高领坐在营帐中,目光落在舆图上,一动不动。
那是一张东竭道至河套地区的边防舆图,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几处隘口用墨笔圈了又圈。他的指尖压在一条细线上——那是群山深处的一条小道。
亲兵掀帘进来,刚想开口,看见高领那副入定的姿态,又把话咽了回去,侍立在一旁。
帐里只剩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高领才收回目光,没抬头:“什么事?”
“将军。”亲兵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东竭道那边传来战报——郭全义将军出关与匈奴前锋交战,溃败,折了三百余人。幸亏关城守住了追击部队,没有让匈奴趁势夺门。”
“溃败?”高领的眉头猛地一拧,指节在案上叩了一下,“出关交战?”
“是。郭将军想在匈奴立足未稳时挫其锐气,结果中了左贤王的诱敌之计,轻骑被伏,重步溃散。若非城头弩手掩护列阵,恐怕……”
“该死。”高领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像石头砸在木板上,“东竭道有关城之利,布置得当,匈奴人根本占不到便宜,拖也能把他们拖死。在匈奴气势正盛时出城对决——蠢不可及。”
亲兵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现在的关键是……郭全义将军连发了几道求救文书,说军心浮动,情况危急。若是边防真被攻破,咱们这支队伍……恐怕就成了罪人。要不要加快速度,前往救援?”
高领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盯着那条细线看了很久。
“不行。”
“将军!”亲兵急了,“若是边防有失——”
“匈奴来去如风。”高领打断了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度,“我们现在平行追击,一日之内就连他们的马尾都看不见。只有提前布置,才能把他们全部吃掉。而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隐秘。一旦为了赶路走上官道,前功尽弃。”
亲兵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低声说:“将军说得有理。但这次失利,对边防军的打击太大了。末将担心……他们撑不住。”
“是有危险。”高领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铅灰色的天,山脊上还挂着残雪,“但也是机遇。”
他放下帐帘,转过身来:“这次失利,会让匈奴更加相信边防薄弱。他们会把更多的兵力压上去——而我们,就会更顺利。”
“可是……”亲兵依然放不下心,“边防那边……”
高领走回案前,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一遍,终于开口:“两件事。第一,派使者前往东竭道边防,告诉他们,援军已在路上,务必撑住。第二——”他顿了顿,“原定路线不变,但要加快进程。选出精锐,轻装简行,从小道先行穿插,务必先把这几处据点拿下来。”
他的指尖在舆图上点了三下——那是东竭道北侧的三处高地,控扼着匈奴退往草原的必经之路。
亲兵顺着他的指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将军!我们现在就是在小道上行军,要加快进程,有几处悬崖要翻——太危险了!”
“所以才要选出精锐,轻装简行。”高领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占住那几处据点,就等于切断了匈奴的后路。人数不多,但足以乱其军心,也能稳定边防。就这样。”
亲兵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拱了拱手:“属下遵命。这就去找军官们选人。”
“等一下。”高领叫住他。
亲兵回过头。
“有个人,很适合这个任务。”高领抬起头来,目光平静,“高领。把他安排进队伍里。”
亲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大变:“将军!那几处地方道路险峻,您是三军主帅,怎能——”
“我说了,排进去。”高领的脸上依然没有波澜,重新低下头去看舆图,“领命就行。”
亲兵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出什么,重重一拱手,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带进来一股冷风,吹得案上的舆图边角微微掀起。高领伸手按住,目光仍钉在那条细线上,一动不动。
东宫。
冷云凭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目光在上头扫了几个来回。
他没有说话。窗外的光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纸张的边缘,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磨久了,纸边会起毛,像被老鼠啃过。
管家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冷云凭放下文书,抬眼:“这些消息,属实么?”
“殿下,其他的不好说。”管家斟酌着措辞,“但齐陵大人是兵部的老人,他去整顿各地防务时,在这些小道上发现了行军的痕迹。从时间推算……恐怕在郭全义将军到达东竭道之前。”
“提前行动。”冷云凭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忽然笑了,“怎么,这个高领有异能?能预知未来?”
“老奴也觉得蹊跷,但齐陵大人的判断,应当不会有误。”
“当然不会有误。”冷云凭站起身来,踱到窗前,负手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一切都串起来了。”
管家一愣:“殿下指的是……”
“郭全义去巡防边防,我们都以为,将来若与匈奴开战,主帅必定是他。”冷云凭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现在看来,错了。错得很离谱。”
他转过身来,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亮光——那是拼图最后一块落定时,人眼里会有的那种光。
“父皇真正的杀招,是这个高领。”
“高领?”管家依然没跟上。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手段,但我可以断言——”冷云凭一字一顿,“郭全义就是个诱饵。他的任务是引来匈奴,然后守住边防。而高领,才是那把刀。他带着部队,等匈奴被钉死在东竭道城下的时候,突然从背后杀出来。”
管家的脸色变了。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怪不得高领会提前行动。这仗若是赢了,便是我朝近年以来最大的胜仗了。”
“胜仗?”冷云凭的笑意骤然冷了下去,“这么大的事,父皇从未找孤商议过。齐陵被调开,郭全义当了肉票——功劳全被这个高领和老二抢了。尤其是老二,就在户部的账目上写几笔,就要成一个大功臣。”
他的声音越说越快,像一匹脱了缰的马:“真是岂有此理。”
管家垂下头,不敢接话。
但冷云凭已经停不下来了。他像是被自己说出的话点燃了,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袖口带起的风把案上一张纸吹落到地上,他也没去捡。
“老二已经把沐柳、叶飞扬和老三都拉进了自己的队伍里。这次战事结束,他必定会拿这事当不世之功来宣扬。到时候,那个病鬼眼里,就更没有我这个大哥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真是……该死。”
小时候的记忆涌了上来。
那一年他大约七八岁,冷云澈病了,烧了好几日。母后守在榻边,亲自喂药,一连好几夜没合眼。他站在门口,想进去说句话,母后头也没回,只说了句“你弟弟身子弱,你多让着他”。
让着他。
然后,就是冷云澈在朝堂上一日比一日站稳脚跟,是父皇越来越频繁地把要紧事交给那个病鬼去办,是所有人都说“二殿下仁厚”“二殿下有乃父之风”。
那他呢?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
可谁看见他了?
冷云凭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殿下。”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是储君,是朝廷的主心骨。二殿下纵然捡到一些功劳,终究不能与您相比……”
冷云凭没有回答。
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袍角微微晃动。
然后,他忽然动了。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幅舆图,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他的手指从东竭道开始,沿着一条线向南划,划过几座城池,最终停在一个地方。
泾城。
他盯着那个地名,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在嘴角凝成一道极淡的弧度,像冬天湖面上冻出的第一道裂纹。
“父皇这么大的手笔,不会只想吃掉匈奴的一支军队。”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肯定还想拿回河套——那是高祖都没做到的事。这才叫不世之功。”
他的手指在泾城上点了点:“既然如此,大军的粮草转运就是大事。户部后续的车队,一定会走泾城。”
他抬起头来,看着管家:“让齐陵去跟泾城的太守王不得聊一聊。让他对那些粮草做些手脚。这方面,他轻车熟路,不用我们教。”
管家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殿下!”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劫扣粮草,这是顶格的大罪——殿下三思啊!”
“让老二上位,同样是灭顶之灾。”冷云凭的声音冷得像淬过火,“如果王不得不同意,就告诉他,不日朝廷就会派人来查他的饷库。他这些年干了什么,他自己清楚。若不是孤替他保密,他的脑袋早就挂在城头上了。”
管家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但他看见冷云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透明的决绝。
那是一种已经没有退路的眼神。
管家把所有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重重地应了一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