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建业是被窗外的吆喝声吵醒的。
那是熟悉的江城味道——卖豆浆的、油条的、还有收废品的,各有各的调门。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心里突然踏实了些。
“哥,你醒了?”刘建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娘熬的,说让你喝了暖和暖和。”
建业坐起身,接过碗。粥是稠的,底下卧着两个荷包蛋。他看了弟弟一眼,没说话,低头喝粥。
“哥,你想好了没有?真要重头来过?”
“想好了。”建业把碗放下,“你跟我一起干。”
“我?”刘建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哥,你真愿意带我?”
“不愿意也得愿意。”建业看了弟弟一眼,“你就这德行,我不管你,谁管你?”
刘建华挠挠头,没接话。但建业看出来,他高兴。
母子三人这些年攒了两万块钱,这是全部家当。建业打算用这笔钱在江城最热闹的十字路口租个店面,做综合贸易——南方货往北卖,北方货往南卖。
十字路口是江城的黄金地段,过去是国营商店的地盘,现在政策放宽了,私人也能租门面。建业找王德发磨了三天,终于以一年两千的租金拿下了那个门面。
店名叫“建业综合商店”,红底金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开张第一天,生意就不错。附近的居民图新鲜,进来逛的人一波接一天。建业和建华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哥,咱们成了!”刘建华兴奋得脸都红了。
建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建业一边照顾父亲,一边经营小店。他发现弟弟确实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浮躁,做事也踏实了。有时候,建业进货回来晚了,刘建华会主动留在店里看摊。
“哥,你歇着,我来。”这句话,刘建华现在说得越来越顺口。
林晓梅也忙得不可开交。白天在医院照顾公公,晚上还要到店里帮忙算账。她的字写得好看,建业让她负责记账。
“建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天晚上,林晓梅算完账,皱着眉头,“咱们本钱太少了,再这么下去,连进货的钱都没了。”
建业知道她说的事实。这几天生意是还行,但都是小打小闹,赚的钱刚够房租和日常开销。想要扩大规模,必须要有更多的本钱。
“再撑一段时间。”建业说,“等爸好了,我出去跑跑南方那边,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好的货源。”
林晓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建业的脾气,决定的事情九头牛拉不回。
次日清晨,建业刚打开店门,陈雨桐就出现在门口。她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身材魁梧,面无表情。
“考虑好了吗?”陈雨桐踩着高跟鞋走近,目光冰冷地扫视店内,“我爸没多少耐心。”
建业正在整理货架,头也没抬:“我说了,不可能。”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陈雨桐冷笑一声,“这里不是省城,是江城。你的地盘?你以为这是你的地盘?”
她随手拨开货架上的商品,一件瓷器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建业这才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带着寒意:“陈小姐,你爸在省城那一套,在我这儿不管用。”
“嘴硬。”陈雨桐向前走了两步,“你以为躲到这里就安全了?我爸说了,要么把省城的股份吐出来,要么你在江城也混不下去。”
建业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几分恼怒,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陈小姐。这里是江城,不是省城。”
“江城?”陈雨桐向前走了两步,“你以为换个地方,我就找不到你了?我爸说了,要么你把省城的股份吐出来,要么……”
“否则怎样?”建业打断她。
陈雨桐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刘建业,你很有骨气。但骨气不能当饭吃。你等着瞧。”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刘建华从后面走上来:“哥,她就是陈雨桐?她想干啥?”
“想让我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建业冷笑一声,“没那么容易。”
他转身看着货架上摆着的货物,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豪气。既然陈家不肯放过他,那他就奉陪到底。
这一夜,江城灯火通明。建业站在店门口,看着远处的霓虹灯,第一次感到自己真正回到了这片土地。
但他没想到,麻烦会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一早,店铺刚开门,一群人就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剃着光头的壮汉,手里掂着一根木棍,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凶神恶煞的年轻
人。
“刘老板生意兴隆啊。”光头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这么快就重新开张了?”
建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面不改色:“各位是想买东西,还是想找事?”
“干什么?”光头往前迈了一步,“当然是来提醒提醒刘老板,这江城的水,深着呢。”
建华从后面冲出来,挡在哥哥面前:“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光头把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当然是来提醒提醒刘老板,这江城的水,深着呢。”
建业把建华拉到身后,直视着光头的眼睛:“我不管你们是谁派来的。告诉陈家,有本事冲我来,别耍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光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建业会这么硬气。他盯着建业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行,刘老板够种。我们走着瞧。”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街上的行人指指点点,议论声传到建业耳朵里,让他心里更加烦躁。
这一天,生意格外冷清。偶尔有人进来逛一圈,看看价格,摇摇头就走了。建业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店面,心里第一次有了动摇的念头。
难道真的斗不过他们?
傍晚时分,林晓梅来送饭。建业看着碗里的面条,一点胃口都没有。
“建业,要不……”林晓梅犹豫着开口。
“吃饭吧。”建业打断她,“明天再说。”
他不想听那些劝说的话。他知道他们都是为他好,可让他现在放弃,他做不到。
吃完饭,林晓梅收拾碗筷走了。建业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门外的街道。路灯亮了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哥。”
建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建业回过头,看到弟弟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奇怪。
“咋了?”
“有人找你。”刘建华的表情很复杂,“说是你的表姐。”
建业愣了一下。在江城,他没有什么亲戚。表姐?除非是……
周小红从建华身后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剪得短短的,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建业。”周小红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像在自言自语,“我听说你的店让人砸了?”
“表姐。”建业站起身,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周小红没说话,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柜台上,解开袋口。里面是一沓沓捆好的钞票,整整齐齐。
“五万。”她说,“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全部积蓄,你先拿着用。”
建业愣住了。
“表姐,这……”
“别说了。”周小红打断他,“当年我离婚的时候,没人看得起我。你妈帮我找的工作,让我能养活孩子。这份恩情,我记着。”
她把钱往建业面前推了推:“拿着。生意的事情,我不懂。但我知道,人活着,不能让人欺负到头上。”
建业看着那沓钱,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他没想到,在他最难的时候,第一个伸出援手的,会是这个平时几乎不来往的表姐。
“表姐,我……”
“行了。”周小红转身往外走,“我还得回去上班。有事去找我。”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建业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袋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也许,这世上还是有正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