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衡这个人,说聪明不算聪明,说迟钝也不算迟钝。他能在武学院混到今日,靠的不是脑子,是直觉。他的直觉告诉他:谢知堼和江时妧之间,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想多了。谢知堼从小就跟江时妧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可最近,谢知堼放学后的行踪变得可疑了。以前他下课就走,从不磨蹭。现在他会先在武学院门口站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周子衡问他“你干嘛呢”,他说“等人”。问“等谁”,他不说话,但眼睛一直往女学大门的方向看。
周子衡留了个心眼。
这天放学,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冲出去买糖葫芦,而是悄悄跟在谢知堼后面。谢知堼走到国子监门口,站住了。周子衡躲在柱子后面,探出头看。过了一会儿,江时妧从女学方向走过来,走到谢知堼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并肩往外走。周子衡注意到,他们的手背时不时碰在一起,但谁也没有主动去牵。那画面太刻意了,像两个人都想牵,但都在等对方先动。
周子衡忍不住了。他从柱子后面跳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谢知堼面前。
“谢知堼!你是不是喜欢江时妧?”
他的嗓门不小,旁边几个路过的学生都看了过来。江时妧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谢知堼看着周子衡,没有否认。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耳朵红了一点。
“你回答我呀。”周子衡不依不饶。
“嗯。”谢知堼说了一个字。
周子衡愣住了。他以为谢知堼会像平时一样不理他,或者用“你管得着吗”把他怼回去。没想到他承认了。这么痛快,这么直接,连个弯都没拐。
“你、你真的……”周子衡结巴了,“那你们俩……”
谢知堼没有再说话。他拉起江时妧的手,上了马车。周子衡站在国子监门口,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第二天,周子衡在武学院逮住了谢知堼。课间休息的时候,他追着谢知堼从练武场到兵器架,从兵器架到马厩,从马厩到饭堂。谢知堼走到哪他跟到哪。
“谢知堼,你昨日说的那个‘嗯’,是‘嗯,我喜欢’还是‘嗯,你猜’?”
“嗯。”
“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
周子衡快疯了。他抓了抓头发,换了个问题。“那你什么时候提亲?”
这一次,谢知堼没有说“嗯”。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周子衡。“等她及笄。”
“及笄?那不是还有两年?”
“嗯。”
“两年!你不怕被别人抢了?”
谢知堼没有回答。他把箭壶挂回架子上,转身往练武场走。周子衡跟在后面,嘴没有停过。
“你放心,我帮你看着。武学院这边,谁要是敢靠近江时妧,我第一个挡着。”
“不用。”谢知堼头也不回。
“为什么不用?你不是怕她被别人抢吗?”
“她不会看别人。”
周子衡张了张嘴,闭上了。他看着谢知堼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谢知堼不是不怕,但他信她。信她不会看别人,信她会等他。这种信,不是一天两天攒起来的,是从小到大一点一点堆起来的。
“行吧。”周子衡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加油。我等着两年后喝你喜酒。”
谢知堼看了他一眼。“嗯。”
周子衡回到座位上,心里还是痒痒的。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顾明珠。顾明珠正在擦弓,听完之后白了他一眼。
“你现在才知道?”
“你早就知道了?”
“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就你瞎。”
周子衡不服气,但又说不出什么。他确实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连方敏都知道,连赵怀安都知道,连八哥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子衡端着饭盒跑到女学这边的银杏树下。江时妧和方敏正坐在一起吃饭。他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看着江时妧。
“江时妧,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江时妧放下筷子。
“你知不知道谢知堼等你及笄就要提亲?”
方敏的筷子掉了。江时妧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你害羞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周子衡一脸不解。
方敏捡起筷子,敲了一下周子衡的脑袋。“你闭嘴吧。这种事能随便说的吗?”
“怎么不能?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说。”
周子衡揉了揉脑袋,看着江时妧埋在胳膊里的头顶。她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赶紧站起来。“行行行,我走。我走了啊。”他端着饭盒跑了。
顾明珠从武学院那边走过来,正好撞见他。“你跑什么?”
“我把江时妧说害羞了。”
“你说什么了?”
“我说谢知堼等她及笄就要提亲。”
顾明珠深吸一口气,然后追着周子衡打。周子衡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我错了”。顾明珠追了他半炷香,没追上。
银杏树下,江时妧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她的脸红还没退,但嘴角是弯的。
“他说的是真的?”方敏问。
“我不知道。”江时妧的声音很小。
“你不知道?他没跟你说过?”
江时妧想了想。他没有说过“等你及笄我就提亲”这种话。但他跟她爹说过“不急”,跟她娘说过“等及笄”,跟周子衡也说了“等她及笄”。跟所有人都说了,就是不跟她说。她低下头,笑了。“他就是这种人。跟别人说,不跟我说。怕我不好意思。”
方敏叹了口气。“你俩真是一对。一个什么都不说,一个什么都懂。”
江时妧没有反驳。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饭是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下午,武学院课间。周子衡被顾明珠追着打了一顿之后,老实了很多。他坐在谢知堼旁边,揉着胳膊。
“谢知堼,你媳妇的朋友也太凶了。”
谢知堼正在擦箭,头都没抬。“你自找的。”
“我就说了句实话。”
“实话也不能随意说。”
周子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谢知堼会说出这种话。谢知堼从来不管别人说什么,今天居然管了。他忽然明白了——不是管别人说什么,是管江时妧会不会不好意思。他不想让她不好意思。
“行。我以后不说了。”周子衡举起手,“我发誓。”
谢知堼看了他一眼。“嗯。”
放学的时候,江时妧走到国子监门口。谢知堼已经站在那里了。今天他没有伸出手,而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走过去,也没有伸手。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他握住了。
上了马车,并排坐着。
“今日周子衡来找我了。”她说。
“我知道。”
“他说你等我及笄就要提亲。”
“嗯。”
“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
“今日。”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谢知堼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夕阳的光。“怕你不好意思。”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靠在他肩上,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你跟我说,我不会不好意思。”
“你会。”
“不会。”
“你耳朵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不让他看见。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街上的声音隔着一层帘子,朦朦胧胧的。
“堼堼。”
“嗯。”
“你以后跟我说。什么都说。不用怕我不好意思。”
“……好。”
她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手心又出汗了。马车到了巷口。她跳下车,没有跑。她站在车旁,看着他的脸。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说完就跑了。
她说的是:“我不不好意思。”
谢知堼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她说她不好意思,她不好意思。其实他也是。他不好意思。只是不说。
晚上,周子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日的事。他想起谢知堼说“她不会看别人”时的表情。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就是很平静地说了一个事实。但这种平静,比任何山盟海誓都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他忽然有点羡慕。羡慕谢知堼有江时妧,羡慕他们之间的“信”。信一个人,信到不用看着、不用守着、不用防着。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这种信。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但谢知堼已经有了。
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谢知堼,你快点。我还等着当伴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