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不是个迟钝的人。恰恰相反,她是女学甲班最细心的姑娘。谁今天换了一根头绳,谁的眼圈黑了一点,谁在课上偷偷写了什么,她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江时妧的变化,她早就发现了。
一开始只是觉得江时妧最近总是一个人傻笑。上课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笑;吃饭的时候,她对着饭盒笑;走路的时候,她走着走着忽然就笑了,像脑子里有一个别人看不见的戏台子,上面演着什么好笑的事。
方敏忍不住了。这日午休,银杏树下只有她们两个人。顾明珠今日没来,说是在武学院加练。赵怀安坐在远处的石头上看书,离得远,听不见她们说话。方敏放下筷子,看着江时妧。“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跟谢知堼好上了?”
江时妧正在喝汤,被这一句话呛得咳了起来。她放下碗,拍着胸口,脸涨得通红。“你、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方敏盯着她,“你最近每日都在傻笑,上课笑,下课笑,连背书都笑着背。别跟我说是因为林先生的课有趣。”
江时妧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桌上画圈。圈越画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算是吧。”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方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块桂花糕,塞进江时妧手里。“恭喜你。请客。”
江时妧看着手里的桂花糕,金灿灿的,上面撒着干桂花。她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她鼻子有点酸。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嚼着糕,含含糊糊地问。
“知道什么?”
“知道他……喜欢我。”
方敏想了想。“大概……从你们入学第一日就知道了。”
“那么早?”
“你每天跑出去接他,他每天站在门口等你。下雨了打伞,下雪了戴斗篷。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方敏顿了顿,“赵怀安也看出来了。所以他从来不说。”
江时妧的筷子停了。“赵怀安?”
“你不知道?他一直……”方敏没有说下去。她看着江时妧的表情,改了口,“算了。都过去了。”
江时妧低下头,嚼着桂花糕。糕很甜,但她吃出了一点苦味。她想起赵怀安给她抄的草药册子,想起他放在她桌上的蜜饯,想起他每次递东西过来时耳朵红红的样子。她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因为她心里已经装了一个人,装不下第二个。
“方敏,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她忽然问。
方敏愣了一下。她放下筷子,看着远处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飘下来几片。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她说。
“喜欢就是喜欢,不知道算什么?”
“算……还没到。”
江时妧看着她。方敏的脸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现在安静下来,眉眼间有一种江时妧从没见过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秋天的湖面,平静,但很深。
“是谁?”江时妧问。
方敏没有回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别问了。还没到时候。”
江时妧没有再问。她握住方敏的手,方敏的手凉凉的,比她小一圈。“等到了的时候,你告诉我。”
方敏笑了,点了点头。
两个女孩坐在银杏树下,风把叶子吹到她们肩上、头发上。
下午的课,江时妧偷偷看了赵怀安一眼。他坐在旁边,正在抄笔记,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的字很清秀,像他这个人一样,温和,不张扬。她想起方敏说的那句话——“他从来不说。”是的,他从来没说过。连眼神都很克制。只是偶尔,在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会抬起头看她一眼。
她低下头,继续写字。写了一个“谢”字,又划掉。写了一个“堼”字,又划掉。最后写了一个“方”字,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她把纸条揉成团,扔给方敏。方敏展开纸条,看见那个笑脸,笑了。她把纸条收进袖子里。
放学的时候,江时妧照例走出去。方敏跟她一起走出女学大门。到了国子监门口,谢知堼已经站在那里了。方敏看了江时妧一眼,小声说:“去吧。他在等你。”
江时妧红着脸,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方敏,明日我请你吃桂花糕。双份的。”
方敏笑着挥手。
江时妧走到谢知堼面前,他伸出手,她把手放上去。两个人并肩往马车的方向走。方敏站在国子监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叫她。“方敏。”
她回头。赵怀安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走这边?”他问。
“嗯。我家在东边。”
“我也是。”
两个人并肩走着。赵怀安没有说话,方敏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银杏叶落在他们中间。方敏低头看着那片叶子。
“赵怀安。”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跟你爷爷一样当太医吗?”
“嗯。我想去太医院。”
“那挺好的。”方敏笑了笑,“你给人看病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不怎么说话,就开药方。”
赵怀安想了想。“可能吧。”
“那你开药方的时候,会跟病人多说两句吗?”
“会。问诊的时候要说。”
“那就好。”方敏说,“不然病人会被你吓着。”
赵怀安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夕阳照着,有点红。“你话多。”他说。
“我话多怎么了?你嫌烦?”
“不嫌。”
方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两个人走到街口,分开了。方敏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赵怀安已经走远了,背影小小的,在夕阳里慢慢消失。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江时妧扔给她的那张纸条。她展开,看着那个笑脸。她把纸条折好,放回袖子。她想起江时妧问她的那个问题——“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她说“不知道”。其实她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明天,还要上学。还要坐在那个位置上,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江时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敏的话。
“春桃。”
“在。”
“方敏今日说,她可能也有喜欢的人。”
“您问她是谁了吗?”
“她没说。”
“那您就别问了。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江时妧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春桃,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不是一定要说出来?”
春桃想了想。“不一定。有的人说,有的人不说。说出来痛快,不说出来稳妥。”
“那赵怀安就是不说出来的那种。”
“嗯。”
“那他会不会很难过?”
春桃沉默了一会儿。“会的。但会好的。”
江时妧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希望他快点好。”
春桃吹了灯,轻轻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