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心意之后的那个晚上,江时妧彻底失眠了。她躺在床上,把被子蒙在脸上,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气。春桃在外间听见动静,进来看了三回。第一回,小姐在笑;第二回,小姐在叹气;第三回,小姐把枕头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滚。
“小姐,您到底睡不睡?”
“春桃,我睡不着。”
“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江时妧把枕头抱得更紧了,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明日怎么面对他。”
春桃笑了。“您每日都面对他,有什么不一样的?”
“不一样。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春桃不懂,但她没有追问。她给小姐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小姐,喝点水,别上火了。”
江时妧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继续滚。滚到后半夜,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谢知堼站在桂花树下,朝她伸出手。她把手递过去,他握住了。手心很暖,比任何时候都暖。她想说什么,但张不开嘴。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黑漆漆的,很深。
她醒了。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她摸了摸自己的手心,那里好像还留着梦里的温度。
“春桃,什么时辰了?”
“卯时初。还早。”
“起来吧。早点备好了吗?”
“备好了。肉包子、煮鸡蛋、热豆浆。”
“再加一块桂花糕。他今日可能想吃甜的。”
春桃应了一声,去准备了。江时妧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拿起铜镜照了照——黑眼圈比昨日还重。她叹了口气,放下镜子。今日不照了,反正他也知道她没睡好。
梳洗的时候,她盯着那根白玉簪看了半天。这是去年他送的生辰礼物,她日日戴着。今日戴不戴?戴了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太在意?不戴又怕他问。她咬了咬牙,插上了。在意就在意吧,反正他也知道了。
她走到巷口,晨风凉凉的,吹得她手指发僵。她把布口袋抱在怀里,口袋里的热气透过布面暖着手心。她站在那里,想着昨日的事——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说“是”。她踮起脚,在他耳边说“我也是,从很小的时候”。她的耳朵烫了起来,赶紧用手捂住。
谢府的马车来了。车帘掀开,谢知堼从车上下来。他今日穿着武学院的深蓝色短打,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的眼睛下面也有淡淡的青影。
江时妧看着他,心里那只兔子又开始蹦了。她把布口袋递过去。“早。”
“早。”他接过布口袋,拎在手里。
两个人上了马车。她习惯性地往对面走,刚迈出一步,谢知堼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往旁边一带。她愣了一下,被他带到了他旁边的座位上。
“坐这儿。”他说。
江时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乖乖坐下了。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马车动了,晃晃悠悠的。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谢知堼伸出手,放在两人中间。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江时妧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她画过,在纸上。但纸上的手画不出它的温度,画不出它握笔时的稳,画不出它拉弓时的力,画不出它接住她扔的橘子时的准。现在,它放在她旁边,等她。
她犹豫了一下。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谢知堼一定能听见。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合拢,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他的手心有一点薄汗,她的也是。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马车走着,街上的声音隔着一层帘子,朦朦胧胧的。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车窗外面,但他的耳朵是红的。红得很明显,从耳尖红到耳根。
她低下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她弯起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背。他能感觉到她的指甲,短短的,圆圆的。她也能感觉到他指节上的薄茧,是练武磨出来的。
马车走了很久,又好像只走了一瞬。国子监到了。车夫停了车,帘子外面传来一声“到了”。
她不想松手。他也没有松。两个人都没有动。
“到了。”他说。
“嗯。”
“要下车了。”
“嗯。”
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抽。又过了几息,她才慢慢松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指缝间抽出去,像剥开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站起来,跳下马车。走了两步,又跑回来。她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他能听见:“放学还握。”然后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小揪揪——不,现在不是小揪揪了,是垂挂髻——在她脑后一颠一颠的。
谢知堼站在马车旁,把手插进口袋里。他捏了捏手指,那里还有她的温度。他走进武学院,一路上手都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周子衡在练武场等他,看见他来了,喊了一声:“谢知堼,你今日怎么这么晚?”
“路上慢。”
“你昨天也慢,前天也慢。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知堼没有回答。他把布口袋放在椅子上,拿出包子,慢慢吃。周子衡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耳朵怎么红了?”
“风吹的。”
“今日有风吗?”周子衡看了看天,万里无云,一丝风都没有。他看着谢知堼的脸,忽然笑了。“哦——我知道了。”
谢知堼看了他一眼。“知道什么?”
“知道你为什么脸红。”周子衡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跟江时妧……”
谢知堼把包子塞进他嘴里。“吃。别说话。”
周子衡呜呜了两声,嚼着包子,笑了。
上午的课,谢知堼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窗外的银杏树叶开始黄了,风一吹,飘下来几片。他想起小时候,她捡了一片银杏叶送给他,说“像小扇子”。他把那片叶子夹在书里,到现在还在。他又想起今日在马车里,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翅膀。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教头叫他:“谢知堼,你来示范一下这个动作。”
他站起来,走到前面。他的动作很标准,教头点了点头。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那是女学的方向。
教头没有骂他。教头知道,这个学生的魂不在武学院,在隔壁。教头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午休的时候,顾明珠端着饭盒跑到女学这边。她在银杏树下找到江时妧,方敏也在。
“江时妧,你今日气色不错啊。”顾明珠坐下来。
“是吗?”江时妧摸了摸自己的脸。
“眼睛亮亮的,像点了灯。有什么好事?”
“没有。”江时妧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方敏在旁边偷笑。顾明珠看了看方敏,又看了看江时妧,忽然明白了。“哦——你们俩有秘密。”
“没有秘密。”江时妧赶紧说。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顾明珠放下饭盒,凑过来,“快说,什么事?”
江时妧咬着筷子,看了看方敏。方敏摊手表示“我不管”。她深吸一口气,小声说:“他今日……牵我的手了。”
“就牵个手?你们从小牵到大。”顾明珠一脸不解。
“不一样。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时妧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反正就是不一样。”
顾明珠看着她,忽然笑了。“行。你说不一样就不一样。”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江时妧碗里,“祝贺你。”
方敏也夹了一块。“祝贺。”
江时妧从胳膊里抬起头,看着她们。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她把两块排骨都吃了,嚼得很香。
下午的课,江时妧又开始看窗外了。银杏树的叶子落得更多了,金黄色的,铺了一地。她在想,今日放学,他还会牵她的手。在马车里,并排坐着,手心贴着手心。她想着想着,笑出了声。林先生叫她:“江时妧,你在笑什么?”她赶紧收住笑,站起来。“没、没什么。想到一个笑话。”
“下课再笑。坐下。”
她红着脸坐下了。方敏在旁边小声说:“你完了。你彻底完了。”她没有反驳。她想她确实完了。
放学钟声响了。她第一个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慢下来。他说过“别跑”。她慢慢走,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她走到国子监门口,他已经站在那里了。夕阳照在他身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她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伸出手。两只手在半空中相遇,十指扣在一起。
“走吧。”他说。
“嗯。”
他们并肩往马车的方向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她的手心又出汗了,他的也是。但没有人松开。上了马车,她坐在他旁边,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手覆上去。她低头看着两只手,笑了。
“堼堼。”
“嗯。”
“你手心出汗了。”
“你的也是。”
“我紧张。”
“我也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耳朵照得更红了。
“你还会紧张?”
“会。每次。”
“每次?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紧张的?”
他没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知道了。从很久以前。从她还不懂事的时候。他一个人紧张了好多年。现在她知道了,他可以不用一个人了。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比小时候宽了很多,靠着很稳。马车晃晃悠悠的,她闭上眼,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响。
马车到了巷口。她没有跳下车,也没有跑。她就那么坐着,靠在他肩上,手在他手心里。
“到了。”他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还握。”
“好。”
她松开手,慢慢站起来,跳下车。她站在车旁,把手举起来看了看。手心红红的,有他手指的印子。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笑了。
“明天见。”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春桃在门口等她,看见她红着脸、红着耳朵走进来。
“小姐,您怎么脸红了?”
“高兴的。”
“高兴什么?”
“高兴他在。”
春桃没有问“他是谁”。她知道的,定是谢公子。她把小姐迎进去,去厨房端饭了。
江时妧把自己关在屋里,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她想画一只手——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心有一层薄汗。她画了很久,画完了,看了看。不像。她画不出他的手的温度。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今日,他牵了我的手。一直没松。”
谢府,谢知堼坐在书桌前。他也画了一只手——小小的,手指细细的,指甲圆圆的。那是她的手。他画完了,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她的手很软,手心有汗。我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