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活动室。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顾屿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翻页的手指上,指节被照得透亮。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校服外套,袖子卷了两圈,露出细白的手腕。
外面风大,她应该是进了门才把外套拉开的——拉链开着,校服下摆垂在椅子边缘,领口那里有一根线头,白色的,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
她没有抬头。
“你今天带了什么。”
“带了本子。
钥匙。
那支笔。”
“还有呢。”
“没了。”
“你外套口袋里没东西?”
我摸了一下。
左边口袋空的。
右边口袋有硬币。
响了。
“硬币。”
“多少。”
“不知道。”
“你今天没有带钱来。”
“没有。”
“那你今天要做什么。”
“坐着。”
她翻了一页。
书页翻过去的时候带起一点风,把她校服领口那根线头吹起来,又落回去。
她身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被风吹着扩散开。
赵柯出现在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
校服拉链拉到一半,他里面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领口有点旧,洗过很多次。
衣摆塞进裤腰里,左边比右边多塞了一截,露出来的那一截皱巴巴的,像是赶着出门没来得及整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边的衣摆,拽了一下,没拽平。
“这位置我能不能坐。”
“坐。”
他走进来,挑了那把靠墙最远的椅子。
走过去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肩膀碰了一下门框,没停。
坐下来的时候他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深灰色短袖的领口确实旧了,领边有一些细微的起球,肩膀的位置有一道浅色的晒痕,像是夏天的短袖留下来的。
他把水瓶放在地上,书包放旁边,拉链没拉开。
双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动了动,像是在等。
风从窗外灌进来。
窗帘鼓了一下,落在他脱了外套的肩上。他没有动。
顾屿翻了一页。
她的校服拉链敞着,里面是一件浅色的内搭,领口一圈白色的边,压得很平整。
她翻书的时候那件外套下摆从椅子边缘滑下来一角,垂在空气里,轻轻晃了晃。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我拿出来。
委托人发了三条。
“她又没动静了。”
“今天一天没发朋友圈。
也没点赞。”
“我下午路过她教室门口,她看到我了。
她转过去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看了三秒。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她转过去了,是她看到了。
不是她不想看到。”
然后我放下手机。
赵柯看着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他喝水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袖子也卷着,但卷得没有顾屿整齐——左边卷了两圈,右边卷了三圈,露出的小臂上有一条旧的疤痕,浅白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把水瓶放下,瓶盖拧上。
“你那个委托人?”
“嗯。”
“他又发了?”
“嗯。”
“他说什么。”
“说她今天没动静。
说她看到他之后转过去了。”
“你回什么。”
“说她转过去了,是她看到了。”
他点了点头。
没有说别的。他把瓶盖又拧开,又拧上。
拧开的时候有“咔”的一声,拧上的时候声音轻一点。
他坐的那把椅子靠墙,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肩胛骨的轮廓从短袖的背面透出来。
灰色短袖被风吹得贴了一下后背又离开,露出脊椎线的形状,又落回去。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到桌面上。
本子的封面被掀起一角,我用手指按住。顾屿翻了一页。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她的校服外套有一粒扣子没扣,最上面那一粒,衣领微微敞着。
她不冷。
她把外套下摆拉了一下,放平。
“你明天还坐这把椅子吗。”
赵柯说。
“坐。”
“那我明天也来。”
“你明天来干什么。”
“坐着。”
他站起来。
拿起那瓶水,另一只手去够椅背上的校服外套。
外套被风吹得偏了一点,他够了两下才拿到。
他没有穿上,搭在手臂上。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到他的背上,灰色短袖贴了一下又松开。
“你桌上那个本子,你今天写了吗。”
“还没。”
“那你今天写点东西。
你收了钱,做了事。
留下记录。”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然后下楼了。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到顾屿的校服外套上,下摆晃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了。
“他说得对。”
“什么对。”
“你应该写。
第一单已经跑起来了。
收钱、做事、等结果。
你已经做了三件事。
只差最后一件——写下来。”
“你呢。”
“我坐了。
翻书。
听你说话。
也做了三件事。
也差最后一件——写下来。”
风从窗外灌进来。
我把本子翻开,拿起那支银灰色的笔。
她的袖口有一个小的线头,和领口那根线头一样,白色的,从布缝里冒出来,细看像是被书包带磨过。
我先写了日期。
然后写:“第一单:发出。
等。”
写完之后又加了一行:“赵柯今天来了。
他坐了。
他说‘坐着’。”
我推给她。
她低头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本子推了回来。
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她校服外套的一角从椅子上吹落下去,垂在空气里,轻轻晃了几下。
她没有伸手捞。
那件校服的袖口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像是不久前被什么沾过,已经干了,留了一个淡淡的印子。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风小了,窗帘安静地垂着。
她转身走回座位,坐下的时候手指轻轻拢了一下领口,把那粒没扣的扣子扣上了。
手指碰到那根白线头,按了一下,没揪断。
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风。
本子合着。那支银灰色的笔和钥匙并排。
今天的账已经写下来了。
我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枚硬币,看了一下——五毛的。
放回原处。
那把钥匙也在,齿朝左,柄朝右。
我伸手碰了一下,确认它在。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圈,绕过那排树就看不见了,又绕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带上门,留了一条缝。
走廊尽头有风灌进来。
我往楼梯口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
咚。咚。咚。
后面没有人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