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茗香茶室回到锦绣澜湾的路上，车厢里静得只剩下轮胎摩擦路面的轻响。大头专心开车，赵铁坐在副驾一言不发，两个人都看得出来，我心里压着沉甸甸的心事。方才近距离撞见千面鬼的画面一遍遍地在脑子里回放，金丝眼镜、诡异红袜、后颈那道藏在发丝下的面具接缝，还有西装底下用来改变肩宽的硬质衬垫，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刺眼睛。
这人根本不是单纯来赌场捞快钱的散千，是熊老九专门派来临江摸底的先锋。靠着易容伪装反复更换身份，辗转吕老歪名下所有场子，悄无声息蚕食流水，摸清本地赌场暗灯实力、赌客层次、各方势力底细，等全盘吃透，背后大批老千一拥而上，到时候整个临江地下赌圈都会被他们掏空。吕老歪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每日看着场内表面客流充足，丝毫察觉不到账本上的利润正在一点点流失。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着前排吩咐一句：“铁子，等下先不回临江会，咱们去锦绣澜湾，找师傅细说茶室里面所有细节，听听他的想法。”
赵铁回头应了一声：“好哥，我明白，这事单凭咱们几个拿不定主意，有师傅把关稳妥得多。”
二十分钟后，车辆驶入锦绣澜湾地下车库，乘专属电梯直达高层三居室。推开房门，屋内暖黄灯光铺满客厅，老鬼正坐在阳台藤椅上，手里捏着我前几日送来的五粮液小酒盅，慢悠悠抿着。听见开门动静，他侧过头，浑浊的右眼淡淡扫过来，不用我开口，单凭我们几人紧绷的神色，就猜出此行必有要事。
“茶室那边，见着那人了？”老鬼放下酒杯，随手将蒲扇放在一旁茶几，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能压得住所有乱局的气场。
我走到他对面沙发落座，赵铁、大头安分站在身后不插话，我把在茗香茶室前后两回探查的所有见闻原原本本全盘托出，从对方一身精英打扮、标志性红袜子，到极快的看牌手法、翘起的小指暗号，再到后颈面具缝隙、塑形垫肩，包括他身边两名协同掩护的同伙，一丝一毫都没有遗漏。
等我全部说完，客厅陷入长久的安静。老鬼指尖轻轻敲击实木茶几，节奏缓慢，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沙哑的嗓音带着千术圈子沉淀数十年的厚重：“靠道具手段，能厉害到哪里去？别慌！”
“师傅，如今咱们手里握了一堆线索，可茗香茶室是吕老歪的地盘，我贸然出面拆穿，反倒落个越界抢功的名头，若是按兵不动，任由他持续摸底，等熊老九大部队赶来，我们本土赌场都会遭受重创。我左右权衡不出稳妥法子，特地过来问问您的主意。”我俯身微微前倾，态度十足恭敬。
老鬼抬眼看向窗外远处城市霓虹，淡淡一笑，眼底藏着几分老谋深算的算计：“山河，这盘局对你、对整个临江会来说，都是天赐的机会。眼下周炳坤与你深度绑定，马三刀也答应统一对外，唯独吕老歪游离在外，自认资历深厚，从来没把你临江会放在眼里。”
“千面鬼持续掏空他的场子，他迟早会发现流水断崖式下滑，场内暗灯查不出半点出千痕迹，束手无策之下，必然会四处求人。到那个时候，你不用主动上门，他会亲自登门低头，求你出手帮忙摆平这场祸事。”
我心一动，顺着师傅的思路往下想：“您的意思是，我们按兵不动，静静等待吕老歪主动求助？”
“没错。”老鬼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继续剖析利弊，“等他放下身段来求你，第一件事，他心里会清楚，整个临江，只有临江会有能抗衡外地顶级老千的实力，往后再不敢轻视你。第二，借着联手围剿熊老九老千团这件事，彻底把吕老歪绑进我们本土统一战线，本土势力牢牢抱团，外地老千再也没有可乘之机。”
“还有一层更深的好处。”老鬼目光转向我，语气郑重，“马三刀、周炳坤都清楚这场外来危机是临江会牵头解决，往后整个地下赌圈，你的话语权会压过所有人，临江会才能真正在这片地界站稳脚跟，没人再敢轻易招惹。借外地老千团的刀，立咱们本土的规矩，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这番话彻底点醒了我，之前只想着如何防备千面鬼，却没能看透这件事背后能奠定临江会地位的深层机遇。我连连点头：“师傅说得通透，是我眼界局限，只看见了眼前的危险，没看透里面藏着立足的机会。”
“这段时间不用刻意针对茗香茶室，只让马勇、陈海峰远距离暗中盯梢，记录千面鬼每日出入时间、同行人员即可，不要上前试探，防止对方察觉提前跑路。等吕老歪自乱阵脚，我们再顺势收网。”老鬼给出明确部署，顿了顿又补充，“真到要和千面鬼正面对局的那天，我随你一同前往，我也开开眼，还真有人戴人皮面具！”
听到师傅愿意亲自出面兜底，我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连日以来积攒的焦虑消散大半。又陪着老鬼闲聊片刻，交代他日常有任何需求随时打电话，才带着赵铁、大头离开锦绣澜湾，驱车返回临江会顶楼办公室。
抵达临江会时已临近傍晚，场内赌局正热闹，筹码碰撞、低声交谈的声响隔着厚重门板隐约传来。苏婉晴抱着一叠装订整齐的财务报表，早早守在办公室等候，见我推门而入，立刻起身迎上来，将厚厚一沓账目平铺在办公桌桌面。
“山河，这是近三个月临江会完整流水、收支、纯利润明细，我逐项核对完毕，每一笔进出都留有凭证，你抽空过目。”苏婉晴说话条理清晰，指尖点在报表重点数据上，细致讲解，“自从周总资金进场，场内大额拆借渠道打通，高端局流水直接提升一倍，抽水收益稳定上涨。除去场地维护、人员薪资、酒水耗材所有开支，近三个月纯利润稳步上涨，没有一笔不明亏损、坏账。”
“场内放贷分成严格按照当初约定三七划分，周浩宇那边每日按时对账，从未出现拖延克扣的情况。马勇、陈海峰两名暗灯的绩效奖金、安保团队薪酬全部按期发放，账目清清楚楚，不存在任何私吞、虚报的问题。”
我低头翻看几页报表，密密麻麻的数据条理分明，每一笔收支标注得清清楚楚，苏婉晴执掌账目向来细致严谨，这么久以来从未出过半点纰漏。我放下报表，抬眼看向她：“辛苦你了，每日盯着这么多账目，一刻不得清闲，场子能稳定盈利，你居功至伟。近期场内有没有出现账目以外的异常客人、不明资金流转？”
苏婉晴轻轻摇头，神色笃定：“一切如常，往来大客户都是本地有实业的老板，资金来源清晰，没有陌生大额资金频繁进出。吕老歪那边的场子亏损暂时没有波及我们，客源没有出现大规模流失，整体运营十分平稳，暂时没有需要警惕的财务隐患。”
“好，账目你妥善收好，后续继续按原有节奏核对登记，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通知我。”我示意她先下去打理场内账务，苏婉晴应声收好报表，轻步退出办公室。
苏婉晴刚走没多久，老吴推门走进来，随手关上房门，隔绝外面所有嘈杂，脸上带着几分和官方对接后的沉稳神色。他拉过椅子坐在我对面，压低声音说起今日私下和郑秘书碰面的经过。
“山河，下午我单独约了马市长身边的郑秘书，在城郊安静茶座见了一面，全程没有外人。郑秘书是主动提起，马市长近期关注临江商圈整体环境，特意托他过来问问咱们临江会，经营过程中有没有遇到刁难、管控方面的难处，但凡有需要官方协调的地方，都可以直说。”
我微微挑眉，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马市长怎么突然关注到我们这边？”
“上次酒吧街大规模对峙，动静闹得不小，相关消息递到上面，马市长清楚那场冲突是本土势力内部摩擦，多亏你及时调停，没有演化成恶性斗殴，避免给城区治安抹黑。”老吴缓缓解释，“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他知道临江会能稳住地下圈子秩序，减少街头闹事事件，才愿意主动递出橄榄枝。”
“我当时跟郑秘书说得很明白。”老吴继续复述会面对话，“我告知对方，临江会一直安分守己，场内严格管控秩序，不纵容闹事、暴力逼债，和周炳坤、马三刀达成共识，共同维护本地安稳，目前经营一切顺利，暂时没有需要官方出面协调的麻烦。同时我也留了余地，跟郑秘书表态，日后若是遇上跨势力纠纷、外来团伙扰乱本地市场这种棘手事，届时再主动登门，寻求上面适度帮扶。”
“郑秘书听完十分认可，说会把原话完整转达给马市长，还叮嘱我们安分经营，有难处不必藏着。”
听完老吴的汇报，我心里了然。有官方这一层温和的兜底，后续围剿熊老九外来老千团时，即便闹出些许动静，也不用担心上头直接一刀切关停场子，等于多了一层安全保障。我对着老吴点头叮嘱：“往后和郑秘书保持适度联络，不用刻意频繁走动，维持正常分寸即可，安分经营是咱们最大的底气。”
老吴应声记下，又简单聊了两句安排马勇、陈海峰盯梢茗香茶室的部署，便起身离开办公室，去场内安排人手轮岗。
办公室短暂安静下来，我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街道，想起前几日酒吧街冲突，周若瑶受惊、赵铁挺身而出护住她的画面，两人之间那份朦胧的好感一直萦绕在心头。周若瑶是周炳坤独生女，家世顶尖纯粹，赵铁性子憨厚耿直，一身散打功底，心性踏实，二人互生情愫本是美事，但若是刻意撮合反倒显得唐突，需要借着日常小事循序渐进，要真能走到一起，我这当哥的也为他高兴。
我拿出手机，拨通赵铁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他粗厚的嗓音：“哥，有事？”
“等晚场客流平稳，你去四楼KTV收拾一间安静小包厢，备好小姑娘爱喝的果饮、甜品，给周若瑶打个电话，问她今晚有没有空闲，若是无事，过来四楼坐坐，听听歌放松一下。”我语气平和，不刻意撮合，只给二人创造自然独处的机会，“不用刻意拘谨，就正常唱歌聊天，不用刻意拘束。”
赵铁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我的用意，有点尴尬，低声应道：“我知道了哥，我这就去布置包厢，马上联系若瑶。”
挂断电话没过半小时，楼下四楼隐约传来轻柔舒缓的音乐，偶尔夹杂周若瑶轻快的笑声。我缓步走到四楼走廊，站在包厢门外片刻，没有推门打扰，只透过隔音缝隙隐约听见两人闲谈。
周若瑶叽叽喳喳说着远洋国际饭店顶楼空中花园的景色，说起自家收藏的各类艺术品，言语间满是出国深造过的有文化；赵铁话不多，安静坐在一旁认真倾听，偶尔接上一两句，说起平日里训练散打、守场子遇到的趣事，逗得周若瑶不住发笑。
中途周若瑶提起那日酒吧街被混混骚扰的事，语气还有几分后怕，下意识往赵铁身边挪了挪：“那天要不是你护着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心慌。”
赵铁闻言，语气不自觉放软，带着几分笨拙的安抚：“以后再去酒吧街、人多杂乱的地方，提前跟我说一声，我陪着你，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花哨说辞，却足够真诚。周若瑶脸颊微微泛红，低头摆弄手里的果汁杯，小声嗯了一声，氛围柔和又自然，没有半分刻意尴尬。
我站在门外轻轻一笑，没有上前打断二人独处，转身缓步离开四楼。感情本就该这般顺其自然，借着遇险后的依靠、日常轻松相处慢慢滋生，日积月累，情愫才会稳固，不会显得突兀生硬。
回到六楼办公室，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将今日所有事情在心中逐一梳理复盘。
苏婉晴汇报账目，场内盈利稳定，财务根基牢靠；老吴对接官方，得到马市长一方温和包容的态度，多了一层上面的缓冲；师傅老鬼敲定整体布局，静待吕老歪主动求助，借熊老九、千面鬼一事彻底夯实临江会本地地位；另一边让周若瑶与赵铁自然相处，慢慢加深培养感情；同时安排暗灯持续远距离盯梢千面鬼，不打草惊蛇，静待最佳收网时机。
四面局势各有安排，明线暗线全部铺展妥当。表面临江会生意红火、各方相处和睦，暗地里外来老千团伙的威胁仍在潜伏，吕老歪尚未看清眼前危局，一场席卷整个临江赌圈的风浪，正在悄然酝酿。
我伸手摸了摸趴在脚边的花脸，它温顺地蹭了蹭我的手背，安静蜷缩在脚边打盹。我望着窗外满城灯火，心里清楚，眼下所有安稳都只是暂时的平静，等到吕老歪的资金流水彻底崩盘，千面鬼背后的熊老九团伙准备动手之时，才是临江真正正面迎敌的时刻。而做好眼下每一步铺垫，便是为那场硬仗攒足全部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