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眠的胸口像是被冻住了一块铁,寒气顺着血脉往四肢爬。她能感觉到那团冰蓝的光晕还在皮肉下扩散,像活物一样啃噬着体温。她的手指已经僵硬,抠在青石板上的五指慢慢松了半分,指尖裂开的伤口渗出的血滴落在地面,沿着裂痕滑进缝隙。一滴,又一滴。
右膝钉着的冰锥没有断,也没融化,稳稳地把她钉在原地。她动不了,连膝盖微抬的动作都做不到。左腿从脚踝到大腿一片麻木,像是被人抽走了知觉。右臂垂在身侧,筋脉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灵力一丝也提不上来。她喘得很浅,每一次吸气,肋骨都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喉咙里泛着血腥味。
她抬头看着三步外的叶清欢。对方站在黑气缭绕中,身形模糊了些,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晰得刺眼。花无眠的视线穿过飘散的冰晶,盯着她,眼神没变,还是那么锋利,还是那么不服。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左手的手背暴起青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把全部力气都压在那只手上,靠它撑住身体不倒。她试过调动灵力,可丹田空荡荡的,经脉像是被冰封住的河床,一丝热流都涌不出来。她只能靠着意志,靠着指尖抠进石缝的痛感,逼自己保持清醒。
她听见观众席上有人低声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也有人屏住呼吸,连咳嗽都不敢。擂台四周的符纹还在闪烁,但光芒越来越弱,残阵快要彻底失效了。风从高台边缘吹进来,卷着碎冰和尘土,打在她脸上,冷得像刀子刮过。
她眨了一下眼,睫毛上的冰晶簌簌落下。
花无眠的呼吸更浅了。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因为身体在极限边缘挣扎。她的嘴唇干裂,嘴角还挂着血,一滴滴往下落。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冰蓝光晕,那东西还在往里钻,寒气已经蔓延到小腹,再下去,恐怕连心跳都会慢下来。
她咬牙,左手猛地一用力,指甲崩断一根,鲜血顺着指缝流下。她借着这股痛感,把头抬得更高了些。
她还没问清楚,三年前那场“救命”到底是谁的局。她还没查明白,药阁补铃时叶清欢为何手抖。她更没看清,叶清欢眼底那丝复杂,到底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哪怕只多撑一刻。
她缓缓抬起眼皮,再次看向叶清欢。她的目光依旧锐利,像是淬了火的刀,哪怕此刻浑身是伤,也未曾软下半分。
***
谢九幽站在高台阴影处,玄色锦袍被风吹得微微鼓动。他离擂台不远,隔着人群,能清楚看见花无眠跪在地上的身影。她的月白襦裙染了大片血迹,发丝黏在脸颊,额角有血痕,左手撑地,指节发白。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可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直直盯着前方。
谢九幽的拳头握紧了。
他能感觉到她体内的寒气在扩散,能察觉她灵力枯竭的状态,甚至能感知到她指尖滴落的血渗入地面时那一瞬的微光。那光很弱,几乎没人注意到,可他知道——那是花家血脉与地渊石壁共鸣的痕迹,是前世她血泪浸透岩层时留下的印记。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走过去。
他想冲上擂台,把花无眠带下来,用剑气震碎那根钉住她的冰锥,用灵力替她驱散寒毒,把她护在身后,再也不让她受这种伤。
可他不能。
他站在原地,足尖已经触到台沿。他往前迈了半步,可一道无形的护阵轻轻拦住了他。那是盛会规则设下的界限,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擂台干涉比试。他停住,呼吸一滞。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玄冥剑灵的本能在他体内翻涌,金色血液在经脉中奔腾,剑气在袖中凝成虚影,几乎要破体而出。他的虎牙微微露出,又迅速收回。他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在波动,连忙强行压下,不让任何人察觉异常。
他还不到出手的时候。
他知道花无眠不想被人救。
他知道她宁愿死,也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当成弱者扶起来。
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一个人撑着,看着她被钉在地上,看着她一口一口咳出血,看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不肯倒下的姿态。
他的手指掐进了掌心,留下四道深深的月牙印。
他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擂台上。
花无眠还在撑着。她的左手已经有些发抖,可她没松。她的呼吸越来越弱,可她没闭眼。她的身体在颤抖,可她的脊背依旧挺直。
谢九幽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划。一道极淡的灵识从他掌心溢出,细如发丝,薄如蝉翼,悄无声息地覆向擂台中央。那灵识没有显形,也没有形成屏障,只是轻轻贴在花无眠周身,像一层看不见的纱,替她挡去些许寒气的侵蚀。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不能帮她疗伤,不能替她战斗,不能破阵救人。
他只能用这一点点灵识,替她多撑一会儿。
他看着她,眼神沉得像夜。
他知道她现在有多痛。他知道她体内的每一寸经脉都在被寒气撕扯。他知道她撑得有多难。
他站在高台阴影处,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玄色锦袍在风中轻扬,袖口银线暗纹若隐若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花无眠,哪怕一秒。
他看见她又一次抬头,看向叶清欢。
他看见她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他看见她左手的指甲又崩断了一根,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红线。
谢九幽的呼吸变得很轻。
他知道,她快到极限了。
他也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
花无眠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体温在一点点流失。她的手脚已经完全僵硬,连动一下小指都做不到。她的呼吸越来越短,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扯破碎的肺。她的耳朵嗡嗡作响,擂台外的声音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可她还是能看见叶清欢。
对方站在三步外,黑气缠绕,琥珀色的眼瞳冷冷地看着她。
等她倒下。
哪怕我跪在这里,哪怕我动不了,哪怕我快死了。
我也不会认输。
她的左手终于撑不住了。
五指一松,整个人向前倾倒。她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血从额角流下,混着冷汗,顺着眉骨滑进眼角。她眨了一下眼,把血挤出去。
她用双肘撑地,一点点把身体往上抬。
她的动作很慢,很艰难,像是背着一座山。她的手臂在发抖,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响。她的胸口那团寒气已经蔓延到脖颈,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可她还是撑起来了。
她重新坐直,背脊挺起,哪怕膝盖还钉在地面,哪怕全身都在抖,她还是把头抬了起来。
她看着叶清欢。
眼神依旧。
谢九幽在高台阴影处,看得清楚。
他看见她倒下,又看见她撑起。他看见她额角流血,又看见她睁眼。他看见她一点点失去力气,却还在挣扎。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紧。
***
花无眠的意识开始有些涣散。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的左手再次抠进地面裂痕,指尖的血混着碎石,嵌进缝隙。她借着这点痛感,逼自己保持清醒。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那团寒气已经蔓延到下巴,连说话都变得困难。
她抬起头,最后一次看向叶清欢。
对方依旧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她。
花无眠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你赢不了”。
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整个人向前倾倒。
就在她额头即将磕上地面的瞬间,她眼角余光瞥见高台阴影处,一道玄色身影动了一下。
那人站在风里,一动不动,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花无眠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看清他的脸。
可她知道,他在。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然后,她的意识沉了下去。
她的身体软软地歪向一侧,左臂无力地垂下,发间灵玉簪的光泽渐渐暗淡。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她的手指还蜷着,像是还想去抓什么。
谢九幽站在高台阴影处,看着她倒下。
他的拳头紧紧握着,指节发白。
他的虎牙再次露出,又迅速收回。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风从高台吹过,卷起他的衣角。
他看着擂台上那道染血的身影,眼神沉得看不见底。
他的灵识依旧覆在她周身,薄如蝉翼,不曾撤去。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动。
玄冥剑的嗡鸣,在他血脉深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