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刚亮。老马站在新店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铁门哗啦一声卷上去,他弯腰把帆布包放在吧台边,顺手按了墙上的电闸。灯亮了,屋里堆着没拆的纸箱,咖啡机靠墙放着。
他先去检查水管。手指摸到进水软管末端,发现松了。这是昨天搬设备时震开的。他没说话,蹲下从包里拿出扳手和新的接头,拧紧两圈,再用毛巾擦了擦接口。做完这些,他打开净水器阀门,等水流入锅炉。
咖啡机开始响,空转了几秒。他看着压力表,听到水泵吸上水的声音。等机器热好了,他按下萃取键,深褐色的咖啡液慢慢滴进玻璃杯里。香味散出来,混着新桌子的味道,在店里飘着。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有点苦,带点酸,表面有一层厚厚的油脂。他点点头,小声说:“行了。”
离开业还有四十分钟,他开始收拾吧台。工具放回原位,抹布叠好放进消毒柜。他把那套旧店带来的老杯子一个个摆上架子。中间留了个空位,今天有人要送来一只七十年代的捷克制冰花釉瓷杯,说是以前国营饭店用过的。
他刚把菜单挂在门口木牌上,第一个客人就进来了。是住在对面的老李,退休老师,以前常去旧店看报纸,手里总夹着《参考消息》。
“哟,搬过来了?”老李摘下眼镜擦了擦,“这地方亮堂多了。”
“比原来大八平米。”老马一边擦杯子一边答。
老李走了一圈,看到窗边那张铺格子布的圆桌,问:“这位置……”
“你以前坐的位子。”老马说,“给你留着呢,现在能晒到太阳。”
老李坐下试了试高度,点点头。老马马上端来一杯热拿铁,放在他面前。“今天这杯我请。”
“怎么,搞活动?”
“不是。”老李笑了,吹了口气,喝了一口,“你这儿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老马没说话,转身打开音响,放了平时听的爵士钢琴曲。声音不大,刚好盖住机器的噪音。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沙发上,屋子显得安静。
七点半后,陆续有人进来。有上班族骑电动车路过,买了外带咖啡;也有遛狗的大姐,牵着柯基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看见写着“宠物可入”的牌子,才走进来坐下。
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进来,看了看四周,走到吧台前问:“你们不是原来在街角吗?”
“搬过来了。”老马递上菜单,“味道没变。”
年轻人点了美式,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他打开电脑,插上电源,动作很熟。其实他是上周路过旧店,看到装修围挡,扫了二维码才知道新地址。
九点不到,店里坐了七八成。有个妈妈带孩子来参加读书会,抱着绘本在角落轻声念;两个大学生点了拼盘,拍照拍了十分钟;外卖骑手在吧台等餐,随口说了句“新店真干净”。
十一点半,人最多。老马一个人在吧台后面忙个不停。磨豆、压粉、萃取、打奶泡,动作很快。他右耳垂上有颗小痣,低头时轻轻动。虎口的烫伤在蒸汽喷头亮起时泛红。
十二点二十,人少了些。他趁空把刚送来的那只捷克杯子拿出来,轻轻放进陈列架中间的位置。杯子是乳白色的,边缘有冰花纹,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了几眼,从吧台下拉出一个小木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十张写好地址却没寄出去的明信片。每张背面都写着话,比如“妈,这儿的杯子你喜欢吗”“今天看到一套珐琅杯,像你年轻时用的那种”。
他没拿任何一张,只是把盒子推回去。手指碰到一样东西,停了一下。是半截灰色毛线手套,藏在暗格里,针脚歪歪扭扭。他弯腰把它往里推了推,没拿出来,也没多看。
他脱下围裙挂好,换了一件干净的靛蓝色围裙。下午两点,他准备推出新口味:桂花酒酿拿铁。先把酒酿滤出汁,加一点陈皮,再和浓缩咖啡、热牛奶混合。第一杯做好后,他倒进瓷杯,撒上干桂花,递给老李。
“新口味?”
“试试。”
老李喝了一口,眯起眼:“甜但不腻,最后有点回甘。不错。”
店里坐着六个人,没人说话。只有翻书声、勺子碰杯子的声音、小孩趴在妈妈腿上看图画书的咕哝。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打出一块块亮方格。
三点十七分,一对年轻情侣进来。女生指着墙上的画问:“这是你自己画的?”
“不是。”老马擦杯子,“是顾客去年留下的速写,说觉得这儿像她小时候住的大院。”
女生点点头,点了两杯冷萃。男生扫码付款时看到收款名是“慢岛”,随口问:“这名字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马把零钱放进抽屉,“就想让人在这儿慢下来。”
四点零三分,林小满骑电动车到了。她戴着黄色头盔,冲锋衣拉到下巴,后座绑着保温箱。她推门进来,抖了抖肩膀上的雨点:“下雨了,刚才风挺大的。”
“快关门收摊吧。”她点了一杯热巧克力,坐在靠窗位置打开笔记本,屏幕上是“宠物友好空间调研数据汇总”的文档标题。
老马给她上了饮品,看了眼窗外。乌云很低,街对面树叶乱晃。他过去把门口的绿植往里挪了半米,又检查了门窗。
四点三十六分,雨落下来,打在遮阳棚上啪啪响。店里剩四个人。林小满合上电脑,喝完最后一口热巧,准备走。临走说:“你这儿以后办宠物日,我可以带朋友来。”
“行。”老马收走她的杯子,“到时候通知你。”
五点,雨小了些。他开始清理吧台,倒掉残渣,清洗磨豆机粉仓,把当天的销售数字抄进账本。比预想高出百分之十八,不算火,但也踏实。
他站在吧台后,看了看四周。桌椅都摆好了,灯光温暖,空气里还有咖啡味。墙上的钟指到五点零七分,他取下“营业中”的木牌,翻面挂上“今日结束”。然后换了一首更轻的音乐,坐到窗边那张格子布圆桌旁,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冷萃。
杯子握在手里,凉凉的,稳稳的。他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行人匆匆,伞连成一片颜色。一辆公交车驶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一闪。
他没看手机,也没翻账本。就坐着,听雨打棚顶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六点十二分,他起身关灯。临走前回头看了眼陈列墙上的新杯子。冰花纹在昏暗中隐约可见,像一道不会化的霜。
门锁上的瞬间,风从巷口吹来,掀起他围裙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