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的时候,周鸿年又坐在了长桌首位。这一次他面前没有碗筷,只放了一杯水,杯壁外侧凝着细密的水珠。陈风走进去时,左膀已经站在老位置——靠墙,垂着手,目光不落在任何人身上。桌上仍摆着两副碗筷,一副在陈风常坐的位置前,另一副在周鸿年对面的空位前,依然没有人坐。
“坐。”周鸿年说。
陈风坐下来。他看了一眼那副空碗筷,没有问。周鸿年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但没有解释,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在椅背上,像在开始一段他已经准备好了的对话。
“林发在东南亚的赌局网络,已经运作了三年多。刚开始的时候,他需要借助我的人脉和资金才能站住脚。现在他已经不需要了。”周鸿年说,“但他不知道自己不需要。他以为他还在靠我。所以当他坐在那张牌桌上时,他仍然觉得我坐在他身后,替他挡着那些他看不见的冷枪。”
“他背后有金主。”
“有。”周鸿年说,“但他的金主,不看我。”
陈风把那杯水端起来,但没有喝:“那他看谁?”
“看结果。谁赢,他们看谁。”周鸿年用手势在空中比了一下,“赌桌上最常见的那种老板,他们不关心你怎么赢,只关心你赢了之后,他们的钱能翻几倍。林发的金主——就是那种人。他只要继续赢,金主就会继续跟着他。但他只要输一次,那些人就会开始找下一个能替他们赢钱的人。”
“所以只要他输,他就会失去支持。”
“不是失去支持。”周鸿年说,“是会被取代。那些人不会给他喘息的时间。他们只认牌面,不认人。”
陈风把水杯放回桌面:“你让我去澳门赢他,不是为了让他失去金主的信任——你是为了让金主看到他输的时候,你的牌面比他的更好看。到时候那些金主会自然地从他身边移开,移向你。”
周鸿年没有说话,但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像是被水稀释过的,既不是赞许,也不是否认,只是确认他听懂了。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你比他慢,但你比他快。快在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后两步。”
“那副碗筷,是留给谁的?”
周鸿年把目光移向窗外:“留给一个已经不需要吃饭的人。”
他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今晚澳门有车来接你。在此之前,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不要离开庄园。明天赌局开始的时候,你要坐在那里,让他看见你。”他经过陈风身边时停了一下,“你不需要害怕他,他比你以为的更怕你。”
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的声响,和上午他离开时几乎一样,节奏没有变化。陈风一个人坐在长桌前,面前那副空的碗筷,依然没有人动过。
左膀还站在墙边,像一尊已经被遗忘的塑像。
“你早就知道周鸿年是谁了?”陈风问。
“比你知道得早一些。”
“林发也知道?”
“他比你更早,但他知道的时候,已经坐得太高了。高到没办法低头看自己站在什么上面。”左膀说,“你还有机会低头。”
她转身走向门口,但没有立刻出去,侧身站在那里,背对着陈风:“那副碗筷,是给你师父留的。他走之前,在这张桌上吃过最后一顿早餐。老板没让人收走那副碗筷。”
她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陈风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副空碗筷,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光线正在缓慢移动,从地砖的一侧滑向另一侧,那副空碗筷始终在光线的边缘,没有被照亮,也没有完全隐入阴影。
他伸手把那副碗筷拿起来,看了看碗底,干净的,没有使用过的痕迹。然后他把它们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出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