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杰西走进那家酒馆。
门框上那块铁皮招牌在风里微微晃着,发出细碎的嘎吱声。招牌上刻的字锈得发褐,还能认出来——巴尔。两个字母,边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酒杯,杯口缺了一角。
他推门进去。光线从外面灌进去,把门口那片地板照得发亮。大厅里暗,靠里的桌子坐了几桌人。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酒。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光线收窄,暗下来的那一瞬间他适应了一下。
柜台在左手边。木头台面被磨得发亮,上面摆着几瓶酒,瓶身蒙了一层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男人,穿着沾了油渍的围裙,正拿一块抹布在擦一只杯子。看见杰西走进来,他没停手,只是下巴抬了抬。
“吃什么?”
“最便宜的。”
胖男人把擦好的杯子放下,转身掀开锅盖,舀了一勺豆子倒进碗里。豆子泡在暗红色的汤汁里,热气往上冒。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黑面包放在碗边上,一起推过来。“五分。”
杰西从兜里摸出铜板放在柜台上。胖男人扫了一眼铜板的数量,用抹布一卷,收进围裙口袋里。杰西端起碗和面包,走到靠墙的一张空桌坐下来。
豆子是咸的,煮得很烂,牙齿一抿就化了。汤汁带一点辣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灼。他掰了一块面包浸进汤汁里,等面包吸饱了汤汁才送进嘴里。嚼着的时候他听见邻桌有人在高声说话,嗓门大,笑声响亮。
三个牛仔。靠窗坐的,围着一张堆满空酒杯的桌子。其中一个留着两撇翘胡子,帽檐压得很低,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另一个是个大个子,脖子粗,嗓门粗,笑起来的时候整个桌子都在震。第三个背对着杰西,看不清脸,肩膀上搭着一件灰外套。
“——我说的是真的。”翘胡子拿酒杯在桌上顿了一下,“那老小子跑的时候,马都跑死了。跑死的。你想想那是什么速度。”
“跑死的多了去了。”大个子说,“上个月北边跑死一匹——”
“不是,”翘胡子打断他,“我不是说马。我是说他跑得快。他跑得马都扛不住了,懂吗?那种人。”
杰西嚼豆子的动作没停。他把面包又掰了一块,浸进汤汁里,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谁跑得快?”大个子问。
“金钱豹。”
杰西的牙关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嚼。
“啧。”大个子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往后翘起来抵着墙。“那孙子啊。你提他干什么。”
“怎么,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是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十五年?十六年?人都死了,你翻他出来有什么意思。”
“死是死了,”翘胡子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但死得不冤。那种人,早晚的事。接印第安人的活,跟总督府对着干,你想想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不是说有价码吗?”背对杰西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嘴里含着东西。“什么价码来着。”
“五十万。白狼和警局两边盖章。”翘胡子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全西部的最高价。那价码现在还挂在那呢,通缉令没撤。人死了通缉令都没撤,你想想他惹了多大麻烦。”
杰西把碗里的豆子吃完了。碗底剩一层薄薄的汤汁,他掰了最后一块面包把汁蘸干净,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他把面包屑从桌面上拢进手心,倒在空碗里。
“那又怎么样。”大个子说,“人死了,价码再高也没人领。”
“问题就在这,”翘胡子压低了声音,但压得不成功——隔着一张桌子杰西还是听得清清楚楚。“那价码为什么没人领?因为那三兄弟没交活口。他们把人带走了,交上去的是——说是失手。你信吗?”
“三兄弟不至于——”
“都是白狼出身。你自己琢磨。”
大个子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空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那你说,他是叛徒还是汉子?”
翘胡子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叛徒?不算。他就是多管闲事。汉子的毛倒沾一点边。但也算不上。”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杯子已经空了,他看了看杯底又放回去。“反正都死了。死在谁手里都是死。”
杰西站起来。他把空碗端起来放到柜台上,胖男人接过去扔进水池里,水花溅了一下。杰西转身朝门口走。
经过那桌牛仔旁边的时候,他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弯着,离枪柄不到一寸。他从翘胡子背后走过去,经过大个子旁边——大个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腰上,停住了。没说话,只是看着。
杰西没看他。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光猛地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把酒馆里的喧闹和豆子的气味关在了里面。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日头晒在脸上,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弯着,拇指内侧贴在食指侧面——拔枪的第一动作,已经做了一半。他松开手指,把手垂直。
然后他走下台阶,往主街的方向走。
走出去十来步,身后酒馆的门又开了。翘胡子探出半个身子,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喂!”
杰西停住。他侧过头。
翘胡子站在酒馆门口的光里,眯着眼看他。“你腰上那把枪,”翘胡子说,“我好像见过。”
杰西没说话。
翘胡子往门框上靠了靠,像是在辨认什么。“那枪柄……哪来的?”
“我爹的。”
翘胡子不说话了。他看着杰西,目光从枪柄移到他的脸上,从脸上移到眼睛上。然后他“嗯”了一声,把门拉上,进去了。
门板合拢之前,杰西听见里面传来一句压低了的话——不是翘胡子说的,是那个大个子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但字是清楚的。
“……金钱豹的儿子?那小子?”
门关上了。剩下的听不清。
杰西站在主街上,太阳晒着他的后背。他抬脚继续走,靴子踩在灰土里,一步一个印。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弯曲的弧度跟刚才一样。
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