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胜》
枝叶锁住天光，
二三十个影子，
在草木的胃袋里奔跑。
前方刚踏出的道，
被茂盛重新吞咽。
希望的火苗被无形的手，
掐灭。
她困在咫尺的绝境，
带着凝固的微笑告别。
我转身。
没敢接住那双黑眸。
无人能替她原谅，
这懦弱的背影。
稀草刚及小腿。
我已无处可逃。
“刚才的奔跑，你开心吗？”
“当然。”
子弹擦过右臂。
灼热替换寒意。
“战争就是这样。”
我平静地笑了：
“祝你常胜。”
指尖相触的刹那——
火光迸发。
惊醒时，
窗外只有晨起微光，
和一阵迟迟未落的耳鸣。
我缓缓朝空气伸出了手。
后记:
层层叠叠的枝叶锁住天光，把整片山林压得昏暗沉郁。我所在的队伍寥寥二三十人，像是被天地随手遗弃的残兵，面对着数不尽的敌军，从始至终，我们能做的只有逃亡般的奔跑。
丛生的杂草与错落的树根刮擦着腿脚，风穿树丛的呼啸中伴随着一两声的枪响。前方刚踏出一条道，茂盛的植物又重新地淹没起人影，步步紧逼的脚步让我放弃转身去看的念头，只能往前。这场战役从开局就注定是一场单方面的角逐。队伍逐渐脚步凌乱、四散逃亡，我在茂密的林间辗转躲藏，体力都在无尽的奔逃里不停地消耗。
前方的总部据点，是希望的苗头。
可通路被硬生生截断。
并肩逃亡的战友被阻隔在另一端，咫尺之距。我清楚地知道，包围圈步步收紧，她被困在绝境之中，此定生死两别。我凝望向她的方向，想要铭记清楚:深棕色的凌乱短发，不算高的个头，还有那随着枪响后凝固的笑。
在倒地声中我转身狼狈跑去，没敢看向她那注视着我的黑眸。谁能原谅这个懦弱人啊，脑海不断翻涌着对自己的唾弃。
感官在无限拉长的时间里混淆起来，直至我再次抬眼的刹那，敌军已然合围而来，彻底封死了退路。
残兵被困在稀草中央，簇簇野草刚长至小腿。
我把手枪抛了出去，掉进草丛里，不见踪影。看着前方的敌军二把手，在窒息般的寂静里，用近乎执拗的语气问出:
“刚才的奔跑，你开心吗？”
她朝我走来，距离一下子拉近得极致，我感知到那对准我右脑的冰冷，枪口的寒意浸透皮肉。下一秒，骤然炸响。子弹刮擦过我的手臂，带起一阵灼热，砸在地面。震荡的声响震得我耳膜发麻，混合着她的坦荡，“当然。”
这个回答，意料之内。
一旁的总指挥闻声侧目，饶有兴致地看向我。我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轻声将那个问题复述了一遍。我抬眼望向那群青涩的面孔，抛出了第二个诘问：
“您认为，这次角逐是平等的吗？”
他没有丝毫掩饰，眼底翻涌着亢奋与快意，愉悦地昂起了头：“我们单方面的碾压。”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心底不断膨胀的兴奋。这场从始至终的追逐、逃窜、围困，于我们是濒死的绝望，于他们，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游戏。
他逐渐收拢情绪，从容又冷漠地说:“战争就是这样。”
我没有愤怒与不甘，平静地回以一笑。
“祝你常胜。”
我伸出手，姿态坦荡。
他微微抬手，意欲回握。
指尖即将相触的瞬间，以我为圆心，火光骤然迸发。剧烈的爆炸瞬间吞噬了所有，漫天烟尘翻涌而起。
最后的反攻、最终的结局、所有人的归途，尽数湮灭在轰然炸开的烬火里。
我于此从梦中惊醒，起身看向窗外晨起时的微光。这场梦还在心底还久留不去，我就这样静默地消化那份关于生死与战争的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