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汪拍了拍凳子,说:“稳不稳?”
老本没回答,直接踩了上去。
凳子晃了一下,阿汪赶紧伸手扶住凳子腿。猪哥仰着脖子看,嘴里念叨:“你小心点啊,摔下来我可接不住你。”
鸡哥站在后门口,半个身子探出去,眼睛盯着走廊尽头。
老本个子不高,踩上凳子刚好够到风扇罩。他先没动,用手背碰了碰风扇壳,又侧耳听了一会儿。风扇还在嗡——嗡——地转,但转得很吃力,叶片一顿一顿的,抖得厉害。
他从笔袋里抽出那把螺丝刀。红色手柄,短杆,前面已经有些磨损。老本把螺丝刀插进风扇罩的卡槽里,轻轻撬了一下,罩子没动。他又换了个角度,撬了两下,罩子咔一声弹开一条缝。
“靠,还真能撬。”马喽凑过来看。
老本没搭理,左手托住罩子底部,右手用螺丝刀沿着边缘慢慢撬。螺丝刀在金属罩子上刮出一层灰,落在他胳膊上。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风扇罩四边都有卡扣,老本挨个撬开,最后把整个罩子托在手里,小心地放在旁边的课桌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在凳子边缘,仰头看里面的扇叶和电机。
“怎么样?”猪哥问。
老本又爬上凳子,伸手探进扇叶之间。手指摸了一圈,在一处停了下来。他用指甲抠了抠,抠出一团灰白色的东西。
“纸。”他说。
陈渊站起来,看见老本手里捏着一团东西。那团东西已经看不出原样了,灰扑扑的,表面粘着一层油黑的灰尘。
老本把纸团放在手心里,又伸手进去摸。这次他摸得更仔细,手指顺着扇叶边缘慢慢走,在一处又停了下来。他用指尖夹住什么,往外一扯,扯出半张皱巴巴的纸。
纸已经发黄,上面还印着模糊的字迹。
“谁他妈把废纸塞进去了?”猪哥骂了一句。
“可能是风吹进去的。”老本说。他把纸和灰团放到一旁,又把手伸进去。这次他摸得很快,手指在电机周围转了一圈,然后收回来。
“电机没事,就是卡了东西。”他说。
“真假的?你能修?”马喽不太信。
老本没说话,从凳子上下去了。他在自己座位底下翻了一会儿,掏出一把短尺。那尺子是他画图用的,塑料的,十五公分长,上面还贴着透明胶带。
他又踩上凳子,把尺子伸进扇叶之间。这次他动作慢多了,尺子一点一点往里送,手指捏着尺子前端,试了好几个角度才找到位置。
“你小心别把风扇捅坏了。”阿汪在下面说。
老本没理。他手腕一抖,尺子往上一挑,一团灰白色的东西从缝隙里翻出来。他又挑了几下,更多的灰和碎纸屑从扇叶缝隙里落下来,掉在课桌上,掉在地板上。
猪哥伸手接了一片碎纸,看了看:“这是作业纸。”
老本把尺子收回来,又用手摸了摸电机外壳,说:“行了。”
他把风扇罩拿起来,重新对准卡槽,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用螺丝刀把卡扣压回去。卡扣一个一个咔咔响,罩子重新卡好。
鸡哥从门口探回头,压低声音说:“快点,何极好像过来了。”
老本没急。他把螺丝刀的刀口插进固定螺丝的位置,拧了一圈,紧了紧,又仔细看了看风扇罩的卡扣,确认每个都已经压严实了。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风扇还是没动静。
猪哥正要问,老本拉了一下风扇开关的拉绳。
拉绳嘎一声响,风扇开始转。先是慢悠悠的,叶片扫过空气发出嗡嗡声,然后越来越快,风从上面吹下来,吹起桌上一张数学卷子。
后排几个人同时出声。
“真转了。”
“我操,牛逼。”
“老本你他妈真行啊。”
阿汪扶着凳子腿站起来,拍了拍凳子上的脚印。猪哥伸手去试风扇的风,风从他指缝间穿过,吹起他的头发。
“凉快了。”猪哥说。
鸡哥从门口退回来,压低声音说:“何极已经走到楼梯口了。”
老本把螺丝刀放回笔袋,拉上拉链,坐回自己位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凉风一阵一阵往下吹。后排几个人安静下来,各自回到座位上。
马喽小声说:“老本,以后风扇再坏还找你。”
老本没接话,低头拉开笔袋,看了看那把螺丝刀。
陈渊坐在边上,他能看见老本的手。手指上沾了灰和油污,指甲缝里塞着一圈黑色的东西。老本没擦,就那么放在课桌抽屉里。
风扇叶片转得平稳了,不再一顿一顿的。风吹在后排,吹起窗户边沿蒙着的灰。
陈渊靠到椅背上,仰头看了一眼风扇。扇叶转成一个模糊的圆,中间那根轴是黑的,但转得很顺。
他想,这东西花了老本不到十分钟。
阿清走的那天,后排空了一块。现在风扇修好了,空的地方还在。但有些东西好像在慢慢填进来。
猪哥忽然问:“老本,你什么时候学会修风扇的?”
老本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风扇也坏过。”
“你修自己家的?”
“嗯。”
猪哥还想问,后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何极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沓试卷。他先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后排,看见几个学生都坐得端端正正。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风扇。
风扇在转。叶片把风往下赶,吹得几张桌上的纸沙沙响。
何极看了两秒,目光一转,落在那张凳子上。凳子转了个方向,凳面还留着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谁踩上去的?”何极问。
没人回答。
何极声音提起来:“我问你们,谁踩上去的?”
全班安静了。
老本没动,没说话。
何极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定在老本身上。
“老本,你说。”
老本站起来,顿了一下,说:“我。”
“谁让你上去的?”
老本没说话。
何极把试卷放到讲台上,走到后面。他看了一眼风扇罩,没发现什么问题。又伸手拉了一下风扇的开关绳,风扇稳稳地转着,比他进来之前还稳定。
“你拆了风扇?”何极问。
“没拆,就把罩子打开看了看。”老本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在上面有没有乱弄?电线动没动?”
“没有。就是电机卡了纸,挑出来就好了。”
何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风吹到何极脸上,他皱了皱眉。
“以后不许乱碰教室里的电器。”何极说,“要找人修,跟教务处说。”
“知道了。”老本坐下。
何极又看了一眼风扇罩,转身走回讲台。他拿起试卷,翻开,刚要开口,又停下。
“风扇真的好了?”
“好了。”猪哥抢着说,“现在风贼大。”
何极没再追问。
后排几个人互相使眼色。猪哥偷偷冲老本竖了个大拇指。老本趴在桌上,脑袋埋进胳膊里,假装睡觉。
风扇叶片扫过头顶,带起一阵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