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走了一个礼拜。
第三排那个位置空着,课桌上还留着他撕走课程表后的浅印。何极说过几天会有人搬过来,但一直没人来。陈渊偶尔侧头,看见那个空位,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天气热得突然。
四月中旬的太阳已经毒辣,教室朝西,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整片砸进来,窗户玻璃被晒得发烫。后排几个男生开始脱外套,马喽把校服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露出里面的短袖,领口洗得发白。
“这什么破天气。”马喽嘟囔,拿手扇风。
风扇挂在后排头顶,三片叶子,灰扑扑的。猪哥抬头看了一眼,说这风扇一个冬天没开过,怕是转不动。
鸡哥举手去拉开关线。
线拉了三下,风扇慢悠悠地动起来,叶子刮动空气,发出嗡嗡的噪音。后排几个人松了口气,马喽说总算有点风了。
但风没吹多久。
风扇转了几圈就开始卡顿,叶片的节奏变得不均匀,嗡嗡声里夹杂着咔咔的金属摩擦声。猪哥站起来,拿书往风扇方向扇,说别停了,继续转。
风扇停了。
鸡哥又拉了两下开关,风扇勉强转起来,响了几声又卡住。这次彻底不动了,只剩一股焦糊味飘下来。
“靠。”马喽把笔一摔,趴在桌上。
阿汪从前排转过来,问怎么了。猪哥说风扇坏了,教室里快四十度了。阿汪说找何极报修,但何极这会不在,下午去开会了。
“等何极回来报上去,再等学校派人来修,起码一个礼拜。”鸡哥说。
马喽说一个礼拜他都要热成人干了。
陈渊坐在旁边,后背已经湿了一片。短袖粘在皮肤上,又闷又难受。他拿作业本扇风,纸页哗哗响,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最后一排几个人都热得坐不住。猪哥干脆站起来,把凳子往后一推,站到过道里。鸡哥脱了校服外套,挂在椅子靠背上。阿汪说不如把后窗打开,那边有穿堂风。
猪哥去推窗户。
窗户推不动。卡了。
“这破教室没一处好。”马喽骂了一句。
阿汪说去后面那个窗户,那个应该能开。猪哥走过去,用力推了两下,窗户纹丝不动。鸡哥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推,窗户还是卡在框里。
“别弄坏了。”阿汪说。
猪哥没好气地说已经坏了。
几个人闹腾了一阵,又回到座位上。教室里闷得像蒸笼,后排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汗味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前面几排的同学也有意见,有人回头看风扇,有人拿书扇风。
阿汪说不如自己看看风扇。
“你会修?”鸡哥问。
“不会。”阿汪说,“但看看总可以吧,万一是开关松了。”
马喽说要是拆了装不回去,何极非骂死不可。
“骂就骂,反正不拆也热死了。”阿汪说着就要站起来。
这时候老本动了。
老本坐在陈渊左边,靠墙的位置。整个下午他都没怎么说话,一直在写作业。别人闹腾的时候他也没抬头,只是偶尔用手背擦一下额头上的汗。
他站起来,把凳子挪开。
阿汪正准备上前,看见老本动了,就停住了。猪哥也转过头看老本。老本平时话少,存在感低,后排几个人跟他熟,但并不太了解他。
老本没说话,走到风扇下面。
风扇挂在天花板下面,离地面大概两米。老本伸手试了试高度,够不着。他回头看了一圈,走到墙角搬来一张空课桌,试了试稳不稳。又搬来一张凳子,搭在课桌上。
“你干嘛?”猪哥问。
老本说看看。
“别乱弄,等下摔了。”阿汪说。
老本说摔不了。他踩上课桌,又踩上凳子,人已经够到了风扇。风扇罩子对着他,上面糊了一层灰,看得出很多年没擦过。风扇叶子也被灰堵住了,缝隙里卡着脏东西。
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风扇叶子。
叶子纹丝不动。
“卡死了。”老本低头说。
阿汪说那怎么办。老本没接话,从凳子上下来。他把课桌和凳子搬回原位,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边上,拉开笔袋。
笔袋是旧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拉链头断了一边。老本在里面翻了两下,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小螺丝刀。
很短,手柄是红色塑料的,前端是十字头。老本试了试手感,说:“我看看。”
后排几个人都看着他。
马喽问:“你真会修?”
老本说不知道,试试看。他又搬来课桌和凳子,搭好,踩上去。这次他拿螺丝刀去撬风扇罩子边上的卡扣。风扇罩子是铁网做的,螺丝已生锈,卡扣很紧。
阿汪说要不去叫何极。
“叫何极来,他能修?”猪哥说。
鸡哥说那倒也是。
老本蹲在凳子上,手很稳。螺丝刀插进卡扣缝隙里,来回撬了两下,卡扣松了。他又撬另一个,螺丝刀在铁网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风扇罩子还是没打开。
老本跳下来,转身走了。
“走了?”马喽愣住。
猪哥说可能弄不了。
过了一阵,老本回来了。手上多了一把钳子和一小瓶机油。他把东西放在课桌上,又踩上去。这次他把机油点在卡扣上,等了半分钟,再拿螺丝刀去撬。
卡扣啪一声弹开了。
风扇罩子松了,老本轻轻把它取下来。里面的风扇叶子暴露出来,厚厚的灰和碎纸片卡在叶片和电机之间。
阿汪仰头问:“能修吗?”
老本说应该是卡了东西,电机没坏。
他把风扇叶子上的灰和纸片拨掉,拿钳子夹住风扇轴心,试着转了一下。风扇轴心动了,但转得很涩。他又点了一滴机油,等了几秒,再转。
这回顺畅了。
老本把风扇叶子转了几圈,确认没问题后,拿罩子重新盖回去。螺丝刀一个个把卡扣压下去,卡扣咔嗒咔嗒地响。
从凳子上下来,他拉了开关线。
风扇转了起来。
叶片刮出风来,刚开始有点慢,但转速越来越快,嗡嗡声也变得平稳。风吹下来,带着一点灰尘的味道,但确实是凉风。
猪哥说靠,真转起来了。
马喽长长地松了口气,把脑袋伸到风扇底下,让风对着他吹。鸡哥说老本你还真有一手。
老本没说什么,把钳子和机油收起来。他看了一眼陈渊,说你要不要也过来吹。
陈渊这才反应过来,站到风扇下面。风很大,吹得汗湿的衣服凉飕飕的,舒服多了。
他看着老本把小螺丝刀擦干净,放回笔袋里。
那把螺丝刀很短,手柄上有几处磕痕,看得出用过很多次。老本的手上有油污,指甲缝里嵌着灰,但他根本不在意。
“你怎么会修这个?”陈渊问。
老本说你拆多了也会。
“拆多了?”
“嗯。”老本说,“家里的东西,从小拆着玩,慢慢就会了。”
陈渊想说他拆过什么,但老本已经坐回座位,继续写作业了。他的右手还有些灰,拿笔的时候在作业本上印了一个浅浅的指印。
他也没擦。
风扇一直转着,风把后排几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猪哥说这样才叫上课,不然怎么坐得住。
阿汪说等何极回来得告诉他,这风扇是老本修好的。
“何极能信?”鸡哥说。
“不信也得信,风扇修好了。”阿汪说。
马喽说老本你不如连窗户也修一下,那窗户卡住了。
老本抬起头,看了一眼后窗。窗户关着,窗框边上积了灰,玻璃上还有上次下雨溅上去的泥点。他想了想,说回头看看。
陈渊也看了一眼后窗。
窗户确实卡得很死,上次猪哥推了半天都没推开。他想着老本能不能也把它修好,但又想,老本又不是修理工,不能什么都找他。
风扇吹了一节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何极回来了。他一进教室就感觉到风扇在吹,抬头看了一眼,说风扇修了?
后排几个人都不说话。
猪哥说风扇自己好的。
何极狐疑地看了看风扇,又看了看后排几个人,说别乱碰电器,出事谁负责。他说完就走了。
猪哥等他走远,压低声音说:“他都不知道是老本修的。”
“让他知道还得了。”鸡哥说。
阿汪说老本真牛。
老本趴在桌上,好像在睡觉。他的手搭在课桌边上,手指上还有油污。那把螺丝刀放在笔袋里,拉链没拉上,露出一节红色手柄。
陈渊盯着那把螺丝刀看了一会儿。
他想,阿清走的那天,最后一排少了一个人。现在风扇坏了,又有人能修好。这人就坐在他边上,平时不说话,手却很巧。
后排不是只有差生和起哄的人。
也有人有手艺,有路。
他正想着,后排窗户忽然咔咔响了两声。
窗户裂开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