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钱塘西湖的烟雨总来得缠绵细碎。
苏小小乘着油壁车,沿着西泠湖畔的青石板路慢悠悠的逛着。
贾姨跟在油壁车侧后方,手里撑着一把厚实的油纸伞。目光时刻留意着周遭路况,她不光打理小院柴米油盐的俗务,还帮苏小小筛选访客、婉拒各路纨绔的邀约,把内外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姑娘,方才沿着苏堤一路行来,不少游人都驻足望着咱们这架油壁车呢。” 贾姨脚步稳当,语气带着几分欣慰。
苏小小斜倚在车厢软垫上,指尖轻轻拨弄着手边的七弦琴穗,目光落在浩渺的钱塘湖上,唇角漾开一抹清淡笑意。
“钱塘风光本就冠绝江南,游人要看的不是我的车,是这一湖暮春烟雨。”苏小小淡淡道。
“姑娘就是太过谦和。” 贾姨轻轻摇了摇头,将油纸伞往车窗边挪了挪,挡住斜飘进来的雨丝。
“多少世家公子专程绕路来西泠桥,就为了远远瞧一眼姑娘,咱们坐着油壁车沿街而行,那些文人墨客,哪个不是满心艳羡……”
傍晚,油壁车回停在楼下青石阶旁,苏小小踩着软垫缓步下车,拾级而上。推开二楼临水的雕花窗,潮湿的南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远处湖面之上,大大小小的画舫在烟雨里来往穿梭,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飘上楼来。
“姨,把我的七弦琴取来,再沏一壶雨前龙井。” 苏小小走到窗边的梨花木案几旁坐下,目光悠然望向西湖中心。
不多时,古琴被小心翼翼摆放在案上,青瓷茶盏里腾起袅袅热气,清冽的茶香驱散了暮春的湿冷。苏小小素手轻扬,指尖落在琴弦之上,不急不缓地拨动起来。
琴声清泠婉转,只带着西泠山水的清寂温柔,和漫天烟雨相融,一圈一圈往湖面扩散。
她沉浸在自己的琴音之中,眉眼安然,全然没有留意到,一艘装潢华贵的大型画舫,正顺着水流,缓缓从湖心往西侧驶来。
船身雕梁画栋,幔帐用名贵的苏绣云锦缝制,船头立着两名身着青衣的侍从,一看便知,船上之人非富即贵。
画舫之中,阮郁正凭栏而立。
他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墨玉玉带,眉眼俊朗温润,周身带着世家公子独有的沉稳气度。
此次他从建业前往钱塘打理家族商铺事务,闲暇之余,便乘着自家画舫游历西湖,赏江南春色。
“公子,西湖西泠段是钱塘风景绝佳之处,传闻西泠桥畔有一位苏姓女子,名唤苏小小,才情容貌冠绝钱塘,不少文人雅士慕名前去拜访。” 贴身侍从低声汇报着本地风物。
“不少人说,苏小小经常乘着一架油壁车游历湖畔,是西泠一道独有的风景。”
阮郁原本只是随意眺望湖景,听见 “苏小小” 三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好奇。
他在建业之时,便听过江南文人传阅苏小小的诗作,字句灵动洒脱,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温婉拘谨,反倒藏着山河风月的开阔,只是一直无缘得见本人。
“哦?倒是有趣。江南多才女,只是能让一众文人争相称颂的,倒是少见。”阮郁把玩着手中的麈尾扇道。
“何止是有才情。” 侍从笑着补充。
“听闻苏小小性子洒脱,不慕权贵,身边只有一位贾嬷嬷帮她打理琐事,多少王公贵族登门,都未必能得见一面。”
说话间,画舫顺着水流转过一道弯,濛濛烟雨里,临水竹庐半开的窗扉闯入视线。
阮郁下意识抬眼望去,隔着一片泛着薄雾的湖水,窗边素衣女子抚琴的身影,瞬间攥住了他的目光。
细雨落在窗沿,晕开一层薄薄的水痕,苏小小垂着眼帘,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起落,周身烟雨朦胧,周遭画舫的喧嚣、游人的笑语,仿佛都被这一幕隔绝在外。没有浓妆艳抹,没有绫罗华贵,一身素净衣衫,却比画舫里所有歌舞姬都要清雅夺目。
阮郁呼吸微顿,下意识抬手,沉声吩咐船工:“停船,不要继续往前划了。”
船工一愣,连忙拱手回话:“公子,前方就是西泠浅滩,若是停泊过久,容易被水流带着偏移航道,要不要靠岸稍作歇息?”
“不必靠岸,就在此处泊稳即可。” 阮郁目光牢牢锁在那道窗边身影上,语气不自觉放轻。
“不要发出声响,别惊扰了楼上抚琴之人。”
侍从一眼便看懂了自家公子的心思,低声打趣:“公子莫不是,这一眼就看中了楼上这位苏姑娘?”
阮郁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目光依旧隔着湖水望向竹庐:“方才还在听闻苏小小之名,没想到转头便偶遇真人。隔着烟雨听琴,这般意境,倒是胜过世间所有刻意相逢。”
“要不要属下派人递上名帖,登门拜访一番?” 侍从提议道。
“不可。” 阮郁轻轻摇头。
“听闻苏姑娘不喜唐突打扰,身边贾嬷嬷替她回绝了无数邀约,我贸然派人登门,反倒落了世家子弟的轻浮,惹人生厌。这般隔水相望,安安静静听完一曲,已是难得的缘分。”
他出身江东阮氏望族,自幼饱读诗书,深谙分寸进退。惊鸿一瞥心生爱慕,却不会仗着家世强势纠缠,只愿意静静伫立,把这场不期而遇的惊艳,悄悄藏在心底。
湖面水波缓缓晃动,画舫静静停在烟雨中央,舟中人满心惦念楼上抚琴的少女。
楼上的苏小小对此一无所知,琴声悠悠流淌,她偶尔抬眼扫过湖面,远远只看见一艘华贵画舫泊在水中央,只当是赏春的游人,淡淡一瞥,便重新将心神落回琴弦之上。
贾姨端着新沏的热茶走到窗边,顺着苏小小的目光望向湖面,疑惑开口:“姑娘,那艘大船怎么停在水中央不动了?”
“许是觉得此处烟雨景色甚好,驻足赏景罢了。” 苏小小淡淡作答,指尖继续拨动琴弦。
“说起来,最近来找你的世家子弟越来越多了。” 贾姨靠在窗边,小声闲聊。
“不少公子哥特意坐画舫游西泠,就是盼着能偶遇你,说不定这艘船上的人,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思。要是后续有人托人递拜帖,我还是按照老规矩,筛选品性端正的文人雅士,纨绔富商一律回绝。”
苏小小莞尔,轻轻摇了摇头:“世人大多贪慕虚名,见过之后便会觉得索然无味。我不过是借西泠山水栖身,抚琴作诗打发时日,不值得旁人专程奔赴。有贾姨帮我把关应酬,我才能安稳守着这份清净。”
她心性通透,看得明白风月场里的追捧,从不会因为旁人的爱慕而沾沾自喜,更不会主动探寻湖边画舫里的来客是谁。
“姑娘弹得真好,方才我下楼添茶水,看见岸边路过的游人都在驻足聆听呢。” 贾姨由衷赞叹。
“不过是自娱自乐罢了。” 苏小小起身,走到窗边凭栏远眺,晚风夹杂着细雨拂过发梢,她下意识看向湖心那艘画舫,依旧安静停泊在原处。
而画舫之上的阮郁,在琴声落下的那一刻,亲眼看见少女凭栏远眺的模样,眉眼温婉清灵,一瞬间,心底那抹初见的悸动,变得愈发清晰深刻。
“公子,琴声停了。” 侍从低声提醒。
阮郁缓缓收回目光,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他活了二十余年,见过无数名门贵女、江南佳丽,却从没有一个人,能像苏小小这样,仅凭一场隔水听琴、一次烟雨相望,就让自己心神失守。
“走吧,慢慢调转船头离开,不要惊扰楼上之人。” 阮郁整理了一下锦袍衣襟,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还有几分期待。
“记住这座西泠竹庐的位置,往后几日,我们不必绕路,就沿着这片水域慢行。”
侍从心领神会,连忙吩咐船工缓缓调转画舫。
雕花大船破开湖面薄雾,慢慢朝着湖心深处驶去,碧绿的湖面上留下一圈圈慢慢散开的水纹,如同阮郁心底挥之不去的念想。
楼上的苏小小看着远去的画舫,只当是游人赏景完毕离去,转身吩咐贾姨关上半扇窗,准备静坐看书。
她尚且不知道,今日这场暮春烟雨里的隔水惊鸿,已经让一位江东名门公子把她牢牢记在心底。
风平浪静的西泠岁月之下,一段情缘伏笔已悄然埋下。往后相逢、心动、爱恨,纠葛,都从这一场遥遥相望拉开序幕。
烟雨淅沥,湖畔依旧宁静闲适。
只是命运的丝线,已在阮郁惊鸿一瞥的那一刻,悄然缠绕。属于苏小小的风月情缘,即将伴着下一场春雨,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