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叠嶂,林海沉沉,浓稠夜色倾覆整片荒岭,将连绵群山笼入一片死寂幽暗之中。
山风穿林而过,簌簌作响,吹散白日余温,只余下浸骨寒凉。密林深处的破败山庙孤立无依,断壁残垣挡不住山间夜风,庙中一簇篝火摇摇欲坠,昏黄微光勉强撑开方寸暖意,却照不透人心底滋生的晦暗阴私。
连日隐迹山野、避祸潜行,前路风波未平,朝野搜捕从未停歇。
青云掌门与怪老头为探查季淮安的眼线布防、寻访稀缺草药,早已结伴外出办事,至今未归。柳嬷嬷此前旧疾复发、风寒加重,不便深山奔波,被二人提前安置在远山小镇医馆静养。
荒庙之内,此刻仅余三人留守:季清晏、小翠、沈知薇。
前路无人撑腰、无长辈外援,四下荒无人烟,危机暗藏,可身处绝境,人心各异,善恶早已悄然分化。
季清晏从未因前路苦寒、无人督管而有半分懈怠。
哪怕终日风餐露宿、亡命漂泊,她依旧自律如初,朝夕精进,不曾荒废分毫。每每日色微亮,晨雾漫山,她便起身于庙前空地习武练身,青云武学一招一式稳扎稳打,日夜打磨,身法愈发迅捷利落,筋骨愈发坚韧沉稳。
白日休整间隙,旁人倦怠休憩,她便潜心研读医理、辨识草药、复盘配伍,在日复一日的实操沉淀中精进医术。文武双修,藏锋蓄力,她始终清醒知晓,乱世绝境,唯有自身强大,方能抵御前路万千杀机。
小翠心性纯良,忠心不二,寸步不离守在季清晏身侧。包揽起居杂事、日夜轮流守夜、警戒山林动静,默默相伴,勤恳安分,满心赤诚,从无半分杂念。
唯独沈知薇,心底早已积满怨怼,情义尽灭。
自此前她恳请退出队伍、只求安稳余生,却被季清晏以局势凶险为由拒绝之后,心底那点浅显的倦怠,便彻底发酵成偏执的恨意。
她不愿再忍受无休无止的颠沛逃亡,不愿永远活在季清晏的光环之下,不愿一辈子被束缚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苦路之中。
在她偏执扭曲的认知里,季清晏的周全守护、善意阻拦,尽数变成了自私禁锢。是季清晏,亲手碾碎了她安稳度日的唯一希望,困住了她往后余生。
昔日同行庇护、洗冤成全的恩情,早已被她尽数抹杀、抛之脑后。
余下的,只有挣脱一切的执念,和毁去眼前所有的歹毒心思。
夜色渐深,篝火星火愈发微弱。
小翠守完上半夜,连日奔波身心俱疲,抵不过深重困意,靠着庙墙沉沉浅眠,呼吸安稳绵长。
季清晏习武成性,警觉早已刻入骨髓,即便闭目调息休养体力,感官依旧敏锐极致,时刻捕捉着庙外风声叶落、虫鸣动静,分毫不敢松懈。
她以诚待人、以善度人,满心只盼长辈早日归来,安稳休整前路,妥善安置沈知薇,成全她所求的安稳。
却从未防备,身侧之人,早已心生歹念,蓄谋背叛。
死寂荒庙,四下安宁。
沈知薇双目圆睁,毫无睡意,眼底只剩一片冰冷阴鸷。她静静蛰伏许久,待确认两人彻底休憩、四周再无动静,才屏住呼吸,动作细碎隐秘地起身。
她刻意避开火堆光亮,绕开两人休憩的角落,借着浓稠如墨的夜色,悄无声息踏出庙门,融入漆黑密林之中。
凛冽夜风刮动林叶,簌簌声响恰好遮掩了她细碎的脚步声。深夜山路崎岖湿滑,碎石荆棘划破鞋袜、磨痛脚掌,刺骨寒凉浸透衣衫,可她心底坚硬冰冷,全然无视所有皮肉苦楚。
此刻的她,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挣脱同行,彻底自由。
她循着白日熟记的下山密径,埋头疾行,不敢停顿、不敢回头,连夜奔波半个时辰,终于穿出层层密林,抵达山下官道旁的官方驿站。
深夜荒郊突现孤身女子,形迹诡异可疑。驿站值守兵卒瞬间持枪横刀、严阵以待,厉声喝止:“夜半私闯驿站,何人?止步!”
沈知薇压下心底仅剩的一丝慌乱,面色沉静,不直白吐露全部实情,只刻意留着隐晦余地,语出郑重:“我知晓朝廷重金追查要犯的踪迹,此事干系重大,非寻常差役可决断,速通报上位主事之人。”
兵卒闻言神色骤变。
季淮安密令搜捕要犯一事权责极重,半点疏漏便是杀身之祸,底层差役无人敢私自决断、妄自处置。二人不敢怠慢,即刻火速上报领头巡检。
巡检听闻事关钦命重犯,丝毫不敢拖延,深知这般绝密线索绝非自己能够拿捏,当机立断,亲自带着沈知薇,前往隐秘别院面见驻守此地的暗卫头领。
这正是沈知薇心中算计好的结果。
普通官差战力平庸、纪律松散,根本困不住日日习武、身手精进的季清晏。唯有季淮安麾下的精锐暗卫,久经厮杀、杀伐狠戾、配合默契,出手便是天罗地网,无懈可击。
唯有暗卫出手,才能一举终结这场同行,让她彻底脱身。
驿站后方别院,是暗卫专属驻扎据点,此地戒备森严、杀气沉沉,处处透着肃杀压抑的氛围。
正堂烛火冷白,光影肃穆。
玄色劲装的暗卫头领端坐主位,周身萦绕着浴血厮杀的凛冽煞气,眉眼冷厉无温,气场慑人,是这片地界全权负责搜捕季清晏一行人的主事之人。
巡检躬身禀报始末,随即侧身退至一旁,将沈知薇引至堂中。
暗卫头领抬眸,冰冷锐利的目光沉沉锁定她,语气森冷:“你知晓钦犯踪迹?据实禀报,半句虚言,立斩不饶。”
极致的压迫感笼罩周身,沈知薇却再无半分怯懦犹豫。
所有残存的情义、愧疚、迟疑,尽数烟消云散。
她直面暗卫头领,清晰利落、毫无保留,全盘托出所有核心机密:
“深山荒庙,便是季清晏藏身之处。”
“护她的两位长者外出未归,贴身嬷嬷养病在外,如今庙中无任何外援、无长辈坐镇。”
“内里仅有季清晏与一名柔弱婢女,季清晏虽日日习武有防身之力,但孤身一人,终究独木难支。”
不止如此,她更是尽数交代破庙精准方位、进山最短密道、庙宇结构、出入口死角,甚至熟知的闪避招式、作息警觉习惯,所有利于围剿围捕的关键细节,无一遗漏,亲手奉上。
最后,她抬眸直视对方,道出自己唯一的交易诉求:“我尽数告密,只求脱身。届时围剿之时我隐匿避祸,绝不反抗,事成之后,还望大人信守承诺,放我自由,任我远走他乡安稳度日,永不追责。”
暗卫头领眼底掠过一抹漠然冷光,擒获重犯是头等要务,区区一个女子的诉求不值一提。他淡淡颔首应允,即刻起身调度人手,集结数十名精锐暗卫,排布阵型、敲定围剿战术,只待破晓时分,即刻进山,布下天罗地网。
交易落定,祸局已成。
沈知薇心底无半分愧疚,只剩解脱般的轻松。
她趁着夜色浓重,原路匆匆折返深山,轻手轻脚回到破庙角落,拍去满身尘土,调匀呼吸,闭眼佯装熟睡模样。
温顺无害的皮囊之下,是彻底腐烂、冰冷无情的人心。
天边缓缓泛起鱼肚白,破晓微光穿透庙顶破洞,洒落斑驳地面。
天光破晓,晨雾漫林。
小翠苏醒起身,添柴生火,打理晨起琐事。
季清晏一如往日,起身走到庙前空地上,迎着微凉山风,抬手练起武学招式。身姿挺拔利落,进退沉稳有度,依旧在无人知晓的绝境前夕,默默蓄力、步步精进。
她心怀善意、坚韧纯粹,始终以诚待人。
却丝毫不知,山林深处,无数玄色人影已然悄然合围。
冰冷刀锋映着破晓微光,寒意彻骨,一场由身边人亲手缔造的血色围剿、灭顶劫难,已然近在咫尺,无可规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