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天光刚漫过西陵渡口江面，城东乐坊的王管事便领着两名坊差，叩响了竹庐的柴门，敲门声生硬急促，丝毫没有客套之意。
苏小小早知对方登门来意，整理衣裾后开门行礼，姿态恭谨守礼，清楚乐籍管束之下，自己万万不能公然顶撞坊中管事。
王管事站在门槛外，面色冷峻，开门见山厉声问责：“你身隶钱塘乐籍名册，城中商贾重金邀约赴宴助兴，本就是乐籍分内差事。你当众回绝盐商，此事传遍钱塘湖畔，往后城中商户都要效仿推脱邀约，乐坊的宴乐生计都要被你搅乱。”
苏小小微微躬身，柔声辩解：“管事见谅，我只求独居竹庐抚琴读书，无意周旋私人商贾宴席。官府公务征召，我必定遵从律令随传随到，私下应酬还望坊中体恤。”
“乐籍之人没有太多挑拣差事的资格。” 王管事上前半步，语气带着明显威逼。
“今日我专程上门警告你，往后富商邀约不可再随意拒绝，倘若依旧执拗任性，我便可依照南齐乐籍规制，将你拘回乐坊集中管束。”
撂下这句通牒，王管事不再听她辩解，带着差役转身离去，小院里紧绷的压抑氛围久久未曾散去。
接连几番风波暂歇，竹庐总算偷得几日安稳。
现有乐坊管事堵门威逼对峙，前有街市采买受尽市井势利冷眼，两桩烦心事层层堆在心头，苏小小连日闭门，抚琴曲调沉郁。落笔诗句皆带孤凉，整日静立窗前，望着江水一言不发。
这日暮色落进院内，贾姨端着一碗清润莲子银耳羹，轻步走入内屋，将瓷碗放在琴案上，看着少女垂落的单薄肩头，轻声开口：“姑娘，这几日你闷在院里，连半步篱门都不愿踏出去。”
苏小小指尖蹭过冰凉琴弦，语声清淡：“出去又能怎样？街头人人避我，闲话碎语不绝于耳，反倒徒增心烦。”
“避得过街巷之人，避不开自己心里积下的郁结。” 贾姨走到窗边，抬手掀开竹窗，远处钱塘江晚霞铺水，波光漫过千竿翠竹。
“我昨日托相熟农户，租下城西一架油壁轻车，车厢漆碧色油纱，垂半透纱帘，外头看不清车内人影。明日天光大亮，你独自乘车沿西泠堤闲游，不必应酬任何人，只管看江水看山川，松一松紧绷多日的心。”
苏小小抬眸，眼底藏着一丝顾虑：“乐坊那边狠话未歇，若出游被坊中之人撞见，又要无端生事。”
“钱塘城中游湖的女子，十有八九都乘油壁小车，谁会特意揣测帘内之人是谁？” 贾姨轻轻笑道，语气满是心疼。
“车夫我已经细细叮嘱，专挑僻静柳滩、无人江岸绕行，避开闹市人群，断不会惹来围观非议。你才十四岁，尝尽人间凉薄，总得有一日不用步步提防，不用看人脸色，只顺着心意，安安静静与山水相伴。暂且把俗事抛却一日，可好？”
少女沉默许久，望着窗外浩荡江水，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轻轻颔首：“那就听姨安排。”
第二日破晓，江上薄雾轻笼，江风徐徐吹来，裹着竹叶清润气息漫入院落。
贾姨早早收拾妥当，将一包桂花软糕、一壶凉润清茶，连同苏小小写满诗文的一卷笺纸，一并叠好收进她素青罗裙的袖袋。竹篱门外，青碧油壁车静静停在青石长堤，车轮裹厚软棉垫，碾过石板几乎不闻声响。
“堤边慢行，你自在游玩。不必赶时辰，日暮前归来便好，我守在家中等你。” 贾姨伸手扶她登车，细心拢好半边纱帘，留出一道窄窄缝隙可观湖景，又不会全然暴露身形。
苏小小坐入车厢，低声回应：“姨无需挂怀。”
推车仆役稳住车辕，缓步发力，油壁小车缓缓沿西泠堤岸徐徐而行。
半幅曼妙素纱隔绝了市井喧嚣，往日出门时如影随形的打量、指点、讥讽，尽数被隔在帘外。她斜倚车厢木栏，静静望向窗外绵延江景，千竿青竹顺着堤岸一路铺向远山，江面上白帆点点，潮水起落间烟波万顷，浩渺无边。此刻天地瞬间开阔无边。
沿路途经桃坞、柳亭，堤上游人三三两两，只远远瞥见一架雅致油壁车，只当是寻常世家闺秀出游，皆是远远观望，无人觊觎，靠近窥探。
苏小小抬手掀开一点纱帘，江风拂上脸颊，连日压在心口的委屈、压抑、孤寒，被浩荡湖山气息一点点冲淡。
从前她困在方寸竹庐之中，执着乐籍枷锁、旁人偏见、乐坊逼迫，将喜怒哀乐全都绑在世俗的评判之上。可此刻望着奔流不息的钱塘江水，心中忽然通透释然：世人的刁难、俗世的规条，不过是身外浮尘。她的自由安然从不在街巷酒席，而在这片无拘无束的湖山之间。
她取出袖中诗笺，指尖抚过纸上句句寒凉文字，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她心里清楚，眼下的安宁只是短暂休憩，往后乐坊传唤、市井非议依旧会接踵而至，风波从不会真正消散。可她不必再困于愁绪自我消耗，她有竹庐安身，有琴诗为伴，更有整片西泠山水，能容她安放所有心事。
车行至一处空寂无人的浅滩停下，车夫远远立在堤边等候，不扰她独处。苏小小掀帘缓步下车，提履赤脚踩过微凉细软江沙，独自坐在江岸缇上，静看潮来潮往，听林间雀鸟婉转轻啼。多日紧绷的心神全然舒展，眉眼间长久萦绕的冷寂寡淡，尽数褪去，只余眉眼心头舒展。
江风漫卷她裙裾，猎猎向上飞扬，远山、碧水、翠竹尽收眼底。
这是她自家道中落，父母亡故，挣脱奴户、自入乐籍、独居竹庐之后，第一次全然放下防备，不带半分愁苦，纯粹拥抱湖山自由的舒展快乐。满心郁结尽数消解，心境澄澈温柔，整片西泠的温柔风光，也悄悄埋下伏笔，静待一场湖畔相逢，开启那段一见倾心的绝世情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