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在李文昶笨拙却温柔的安抚下,终是因疲惫和伤痛沉沉睡去,只是那只未受伤的手仍无意识地紧攥着李文昶的衣角,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
李文昶不敢挪动,只得维持着半蹲在榻前的姿势,静静守着。他看着萧玦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和苍白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这位尊贵少年脆弱一面的怜惜,也有对东宫父子关系僵局的无奈。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沉稳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是李纲。
他虽被禁足府中,但府内动静,尤其是这位不速之客的闯入,自然瞒不过他。他原本只是想来看看情况,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榻上沉睡的萧玦,看到他包扎着的手臂,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金疮药气息时,眉头瞬间锁紧。再看到自己儿子半跪在榻前,衣角被太孙紧紧攥着的模样,李纲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用眼神示意李文昶出来。
李文昶心中一惊,试图轻轻掰开萧玦的手指,奈何那孩子攥得极紧,他怕动作太大惊醒了萧玦,正犹豫间,李纲已然转身,朝着外间走去,那背影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文昶无法,只得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将自己的衣角从萧玦手中抽离,又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快步跟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外间书房,李纲负手立于窗前,并未回头,声音低沉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怎么回事?”
李文昶垂首,将萧玦如何狼狈闯入、手臂带伤、情绪崩溃哭诉太子不管他的情形,简略地说了一遍。
李纲听完,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李文昶:“所以,你便任由他留在此处?还亲自为他包扎伤口,彻夜守护?”
“父亲,殿下他……他只是个孩子,受了委屈,一时无处可去……”李文昶试图解释。
“孩子?”李纲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其不争的厉色,“他是皇太孙!是天家血脉!他再委屈,自有东宫,自有皇上管教!你是什么身份?竟敢私自收留、照料受伤的太孙?!你是嫌我们李家头上的罪名还不够多,脖子不够硬吗?!”
李文昶被父亲斥责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父亲说得在理,但看着萧玦那副可怜模样,他实在硬不起心肠。“儿子……儿子只是见殿下可怜……”
“可怜?”李纲冷笑一声,几步走到书案旁,一把抓起放在案头、用于清扫书架灰尘的鸡毛掸子。那掸子柄是实心的竹棍,油光水滑,颇有分量。“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何为臣子之道!三十好几的人了,行事还如此不知轻重!”
他拿着鸡毛掸子,指向书房中央的空地,命令道:“跪下!”
李文昶脸色瞬间涨红。他今年已三十有二,早已不是孩童,更是有功名在身,如今却要因“照料太孙”而被父亲用鸡毛掸子责打,这让他感到无比的难堪和羞耻。他嘴唇翕动,想要辩驳,但在父亲那积威深重的目光逼视下,终究还是屈辱地、慢慢地屈膝跪了下去,脊背却因那份成年人的自尊而绷得笔直。
“私自结交、隐匿储君,此为一错!不明身份,越俎代庖,此为二错!为父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谨言慎行,恪守臣节!你都听到哪里去了?!”李纲越说越气,手中的鸡毛掸子带着风声,毫不留情地抽在了李文昶的背脊上!
“啪!”竹棍结实实地落在肩胛骨下方,隔着夏日单薄的衣衫,依旧传来一阵火辣辣的闷痛。李文昶疼得浑身一僵,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双手在身侧死死握成了拳。他不能喊疼,更不能求饶,尤其是在父亲盛怒之下,尤其是在……或许隔着一道门,那位小太孙还能听见的此刻。
“啪!啪!”又是接连两下,抽在同样的位置,痛感叠加,让李文昶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死死低着头,不让父亲看到自己脸上因疼痛和屈辱而扭曲的表情。
李纲见他一声不吭,更是气恼,手下力道又重了几分,竹棍一下下落在背脊、肩臂,发出沉闷的击打声。他边打边训斥:“逞英雄?讲义气?你可知你今日所为,若被有心人利用,便是将整个李家再次推入万劫不复之地!你担当得起吗?!”
每一句斥责,都伴随着一下沉重的抽打。李文昶紧咬着下唇,口腔里已然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背上传来的疼痛如同火烧,让他几乎想要蜷缩起来,但那份该死的成年人的面子和在晚辈(即使对方在睡觉)面前维持尊严的执念,让他硬生生挺直了背脊,承受着这顿突如其来的家法。
他不知道挨了多少下,只觉得整个后背都已经麻木,只剩下灼热的痛感在不断蔓延。
终于,李纲似乎是打累了,或许是心中的怒火发泄了大半,他停下了手,喘着粗气,将鸡毛掸子重重扔在一旁,发出“哐当”一声响。
“滚回你自己房里去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靠近西厢房半步!”李纲厉声喝道。
李文昶如蒙大赦,却又因背上的剧痛而动作僵硬迟缓。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试了两次,才勉强撑起身子。他不敢看父亲,更不敢停留,低着头,步履蹒跚地、几乎是挪动着朝门外走去。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背上伤痕,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冷汗涔涔。
就在他即将踏出书房门时,李纲冰冷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记住这次的教训!若再犯,为父便请出祠堂的家法,打断你的腿!”
李文昶背影一颤,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中。
李纲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西厢房紧闭的房门,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忧虑取代。管教儿子是不得已,可太孙殿下这边……终究是个烫手的山芋。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漫漫长夜,愈发难熬了。
而西厢房内,榻上的萧玦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似乎被外间隐约的响动和斥责声惊扰,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却终究没有醒来。他并不知道,那个给了他短暂庇护和温暖的人,因为他,刚刚承受了一场何等难堪的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