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鹄是在第五十一天注意到鹿早的。

那天晚上他照例在录入D组的当日数据，世界频道突然刷过去一条消息：

"哈哈哈哈出了出了！！谁要蜂翅？我有四张！！免费的！！"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和两个大笑的表情。

晏鹄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蜂翅。

幻彩蜂后的第二片碎片。他自己有六张，全是蜂翅，另外四种一张都没有。他花了三十四天，六张同名。

她四张多余的。

他点进了她的个人主页。

ID：早安。注册时间：五十一天前，和晏鹄同一天。等级：17。卡包展示：疾风马群6/6（已召唤），虚空行者6/6（已召唤），幻彩蜂后4/5——差最后一片"蜂冠"。

晏鹄盯着那个"4/5"，眼睛眯了起来。

他往下翻她的开箱记录。

没有规律。

3月17日，注册当天，下午两点，出了第一张D级。3月18日凌晨三点——凌晨三点——又出了一张D级。3月20日下午五点，出了C级。3月25日，B级"蜂翅"。4月2日，又一张"蜂翅"。

她的开箱时间分布像一只醉猫走路的轨迹。凌晨三点、下午两点、晚上十一点、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傍晚六点。没有任何固定的时段。没有任何"养号"的痕迹。有些天她连开三次，有些天她三四天都不上线。

但她的出货率——

晏鹄打开计算器，手动算了她的有效开箱次数和碎片产出比。

她总共开了大约一百二十次箱。出了D级碎片14张，C级11张，B级6张。B级以上碎片占比约5%。

5%。

全服平均水平，根据晏鹄爬取的论坛抽样数据，大约在2.3%左右。

她高出了一倍多。

不是两倍。一倍多。这在统计学上已经不是"运气好一点"能解释的了。

但也不到"系统给她开了后门"的程度。5%仍然是一个在正常随机分布尾部但理论上可达的数值。

晏鹄关掉她的主页，靠在椅背上。

他的颈椎又响了。这次比上次响得厉害。

这不科学！

他拿起手机，点开赫连灼的对话框。上次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多放辣"那三个字后面。他没有再发过消息，她也没有。

他打了一行字："你信命吗？"

想了想，又删掉了。

换成："你见过一个叫'早安'的玩家吗？"

发送。

那边大概过了四分钟才回。

熵减："鹿早？我知道她。论坛上有人扒过她的记录。有人说她是托。"

夜枭："托？"

熵减："嗯。说她开箱时间太随机了，随机得不自然，像是脚本在模拟人类行为。但也有人说她就是运气好，论坛里天天有人骂她欧皇。你自己看她的数据怎么想的？"

夜枭："B级碎片占比5%。高于均值但没到异常。"

熵减："所以你觉得她不是托？"

夜枭："我觉得……"

他停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打完这句话。

他觉得什么？

他觉得不舒服。

不是因为她出卡多。是因为她的存在方式挑战了他理解世界的方式。他花了五十一天建模型、跑实验、控制变量、分析数据。她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里，比他走得还远。

熵减："你觉得什么？"

夜枭："……我觉得我不了解运气。"

那边沉默了。

然后她发了一个语音过来。

晏鹄点开。赫连灼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深夜特有的沙哑：

"晏鹄。你听着。方差大到一定程度，看起来就像命。她的样本量才一百二十次，5%的B级占比，落在95%置信区间的边缘。她不是运气好——她只是落在了分布的右尾。你也是。你的A组28%的峰值也是右尾。你们俩的区别只是她在享受过程，你在解剖过程。"

晏鹄把这段语音听了三遍。

然后他退出聊天界面，打开星尘协议的APP。

他点开世界频道，往上翻。翻了很久，找到了鹿早那条消息的完整上下文——

早安："哈哈哈哈出了出了！！谁要蜂翅？我有四张！！免费的！！"

玩家A："卧槽又是你？你昨天不是刚出了蜂翅吗？？"

早安："对呀对呀~所以多余了嘛。有没有人要？免费送，交换也行，我差蜂冠。"

玩家B："欧皇滚出游戏！！"

早安："QAQ我不是欧皇我只是运气好嘛~"

玩家C："你运气好个屁，我肝了两个月连C级都没集齐，你告诉我这是运气？"

早安："……对不起。"

后面她没再回了。

晏鹄看着那句"对不起"，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关掉世界频道，点开好友搜索，输入"早安"。

搜索结果出来了。头像是一个手绘风格的卡通鹿，背景是粉色的天空。签名栏写着："希望今天也是好运气的一天~"

他点了[添加好友]。

验证消息栏他填了："你好。我有蜂冠。换蜂翅？"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四月的夜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凉凉的。楼下夜市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一个卖水果的摊子还亮着灯，老板在收拾纸箱。

他站了大概五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好友申请已通过。

他走回桌前，拿起手机。

早安："！！！真的吗！！你有蜂冠？？"

早安："等等让我看看你的卡包——"

早安："……你卡包里全是蜂翅啊大哥。"

夜枭："六张。"

早安："……你用六张蜂翅换我一张蜂翅？？你疯了吗？？"

夜枭："不。我用蜂翅换你的蜂冠。"

那边沉默了十秒。

早安："……你没有蜂冠？"

夜枭："没有。"

早安："那你拿什么换我的蜂冠？？"

晏鹄看着这个问题，手指停住了。

是啊。他拿什么换？

他卡包里全是蜂翅。六张。全是同一个名字。她要蜂翅干什么？她已经有四张多余的了。

他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交换"是对称的。你有A我想要，我有B你想要，我们交换。但他没有她想要的任何东西。

早安："你是不是搞错了？我需要的是蜂翅，但我已经有四张了。你给我第六张有什么用？"

夜枭："……"

早安："不过！"

她又发了一条。

早安："你帮我集齐了幻彩蜂后，我就差蜂冠了。你虽然没有，但你可以帮我留意有没有人有多的？如果你帮我找到了，我送你一张蜂翅当谢礼~"

夜枭："谢礼我不需要。"

早安："那你要什么？"

晏鹄想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夜枭："你开箱之前，在想什么？"

那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晏鹄以为她不会再回了。

早安："我闭眼。"

早安："然后我想一件今天让我开心的事。"

早安："有时候是想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有时候是想今天阳光照在课桌上的样子，有时候就是……什么都没有，就是觉得今天应该会好运。"

早安："然后我睁眼，点下去。"

早安："就这样。"

晏鹄看着这三行字，没有回复。

他关掉聊天界面，打开了自己的卡包。六张蜂翅整齐地排列在那里，灰色的、一模一样的、沉默的。

他不知道今天让他开心的事是什么。

也许是那份加辣的炒粉。也许是赫连灼发的那个猫捂脸的表情。也许就是此刻——凌晨两点十七分，城中村安静得像海底，他的屏幕上亮着六张灰色的卡片，和一个叫"早安"的女孩告诉他她开箱前会想一件开心的事。

他退出卡包，点开了充值页面。

六块钱。一个"初级能量包"，包含一次额外的盲盒开启机会和50星尘币。

他的手指在"确认支付"上方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按了下去。

支付成功的提示弹出来。脉冲槽从3变成了4。

他看着那个"4"，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六块钱。是因为他意识到——他不再是这个游戏的旁观者了。

他花了五十一天在岸边测算水流、分析水温、研究鱼群的迁徙路线。但此刻他终于把脚踩进了水里。

他点开了混沌盲盒。

代码流旋转。速度很快。然后变慢。然后又快。

碎裂。

获得：【虚空行者】碎片 × 1（4/6）

蓝色光芒。

C级。

晏鹄看着那张蓝色的卡片落入卡包，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不是很小的一个笑。是一个真正的、咧开嘴的、露出了牙齿的笑。

他笑完了，拿起手机，给赫连灼发了条消息：

夜枭："我充了六块钱。"

那边秒回：

熵减："……你终于。"

熵减："然后呢？"

夜枭："出了C级。"

熵减："就这？"

夜枭："就这。"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卡包。六张灰色的蜂翅，一张新来的蓝色虚空行者。

他的心跳在慢慢平复。但那种感觉还在——那种"可能性本身比确定性更让人着迷"的感觉。

他不知道鹿早明天会不会上线。不知道贲彪的五十个号今晚又砸了多少次盲盒。不知道自己的大号离B级集齐还要多久。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早上六点半，他还会坐在电脑前。

因为他想知道下一次开箱会出什么。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