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在档案室又坐了许久,脑海中不断浮现塔诺的话以及那七个消失的名字,最终他合上笔记本……凌晨三点的档案室早已空了。林澈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几秒,起身时膝盖撞到桌角,钝痛传来,他没停下。走廊灯坏了两盏,光斑断续落在地面,像一段接不上的电路。他穿过检察大楼侧门,雨停后的湿气裹着铁锈味扑在脸上,车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
省厅户籍系统登录界面弹出,输入账号密码后,七名船员的姓名逐一录入查询框,五条记录显示“迁出未登记去向”,两条为“地址失效”,最后一条跳出医保转移信息:李志国,妹妹李秀兰,三年前于白沙口镇卫生院办理慢性病备案。林澈点开地图,白沙口在渊城东南沿海,距市区一百四十公里,靠海吃海的老渔镇,二十年前还有几家小造船厂,如今只剩旧船厂区连片的铁皮屋。
导航设定完毕,车子驶出城区,天边泛白前,他到了。
白沙口比想象中更安静,主街一条水泥路直通码头,两侧杂货店卷帘门紧闭,只有早餐摊冒着热气,林澈问清旧船厂区位置,把车停在废弃吊机旁,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和机油混合的气息。陈德海住在C区第七排尽头,门牌用红漆手写,数字已模糊。
敲门三下,门开了条缝,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扳手,眼神警惕。“找谁?”
“您是陈德海师傅吗?”林澈出示证件,“我想了解‘渊航6号’的事。”
扳手落下的声音很轻,老人没动,也没让进门。“都过去七年了,你还查这个?”
“我不是来翻案的。”林澈从公文包取出一张复印件,放在门外矮凳上,“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是谁。”
照片是《渊航6号》全体船员合影,泛黄起皱,边缘有水渍,七个人站在甲板上,穿统一的深色外套,有人笑,有人低头看鞋,陈德海的目光落在第二排右数第三人身上,那是年轻时的他自己。
他盯着看了很久,才缓缓拉开门。
屋里没有多余家具,一张木床,一个煤炉,墙上挂着旧渔网和几件工具,他倒了杯热水递给林澈,自己坐在床沿,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变形。
“那天我胃出血,疼得站不住。”他说,“塔诺先生打来电话,说让我别上船,工资照发,等病好了再说。我还推辞,他说——‘你女儿刚考上中学,这时候倒下,家里怎么办?’”
林澈没记笔记,也没录音。
“后来船没了消息,搜救队找了六天,第七天就撤了,说是风暴,可那天风不大,海面平得很。”老人抬头看向窗外,“我们这些人,命不值钱,公司赔了点钱,家属拿了就走,没人问为什么。”
“您知道阿诚的事吗?”林澈问。
老人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他低下头,手指抠着裤缝,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他是叛徒。他把航线卖给对家,换了一笔钱,那条线是暗礁区,正常船不会走,但载重轻的小货轮能抄近道——他们就是冲着这个去的。”
林澈沉默。
“塔诺先生没报警。”老人忽然说,“他知道报了也没用,那种事,证据早被压住了,他只能自己动手。”
“你觉得他该杀阿诚吗?”林澈问。
老人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一块木板,里面藏着个铁盒。打开后,是一叠旧信封,最上面放着一枚船员证章,编号073。“这是张全福的,他儿子今年三十了,去年回来祭过一次。其他人……坟都找不到。”
“我不替他开脱。”老人转过身,眼眶发红,“杀人就是杀人,可我们求了一辈子公道,没人听,他做了没人敢做的事。”
林澈看着他。
“塔诺先生那天在公海上做的事我知道。”老人声音颤抖,却一字一顿,“他杀的每一个人手上都沾着我们兄弟的血。”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再没声音,煤炉里炭火熄了一半,余温尚存。
林澈起身,把照片留在桌上。“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你不录下来?”老人问。
“这不是笔录。”他说,“这是我该记住的。”
回到镇上,他在路边小旅馆开了间房,房间狭小,墙皮剥落,床头插座缺了个孔,他打开台灯,灯光昏黄,照出桌面一道划痕,私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钢笔拧开,墨水渗入纸面。
他写下:
他是罪犯,但他也有他的正义。
笔迹清晰,无删改,写完后,合上本子,放在枕边。手机屏幕亮起,购票页面还开着,返程列车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十七分,他没点确认。
窗外海风拍打铁皮屋顶,节奏缓慢,像某种未完成的讯号,林澈坐在床沿,解开领带,揉了揉太阳穴,他想起七年前那份气象记录——风力三级,能见度良好,无极端天气预警,塔诺那句‘我不后悔’,此刻又在他脑海中浮现,那平静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狂妄。
那是承担。
他打开水龙头接了杯冷水,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镜子里的人脸色疲惫,眼下青黑,袖口还沾着D7仓库带回的灰。他没换衣服,也没洗澡,只是重新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没擦,也没补充。
他知道这行字不该存在,作为检察官,他应当相信程序、相信证据链、相信法律对罪与罚的界定。私刑永远不能成为正义的代名词。
但他也知道,在某些被遗忘的角落,规则曾经彻底失灵,七个名字消失在一场伪造的风暴里,家属领了补偿金后各奔东西,官方文件盖上“不予立案”的章,世界照常运转。
而有一个人,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回应。
林澈关掉台灯,黑暗涌入房间,唯有手机屏幕还亮着,映出他半张脸,他伸手点了点购票页面的“确认”按钮,界面跳转成功提示。
票已订好。
他躺下,闭眼,听见远处海浪声混着风,一下一下,拍打着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