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照旧闭上双眼,将注意力沉入体内。
黑石虽然被放进了瓦缸,但多年温养留下的热力并未完全散去。
谢临川调整呼吸,牵引残存在筋骨间的热流。
热力沿着经络慢慢移动,所过之处,皮肉先是发胀,随后传来细密的刺痛。
片刻后,他的肩背与手臂接连响起几声轻微脆响。
军中锤炼出来的筋肉,在热力冲刷下逐渐绷紧。几处尚未痊愈的旧伤也隐隐发痒,伤口附近的血气比往日活跃了不少。
谢临川没有强行加快。
这些热力来历不明,能强健体魄,也可能留下他尚未察觉的隐患。
他只按照过去数年摸索出的方式,将热力引导一个周天,随后收束气血,静坐调息。
等他再次睁眼,窗纸已经透出灰白的晨光。
谢临川下床穿鞋,先走向墙角的瓦缸。
他没有立刻伸手,而是站在缸边听了一会儿。
屋内很安静。
每隔十余息,瓦缸里便传出一声沉闷轻响。
谢临川掀开最上层的稻草。
青灰色的蛇蛋仍埋在湿沙里,蛋壳没有破损,表面却多出了一些变化。
昨日还很暗淡的天然纹路,此时泛着微弱银光。
那层光藏在蛋壳下面,时隐时现,并未照亮周围,却足以让人看清纹路延伸的方向。
谢临川蹲下身,将手指按在蛋壳上。
咚。
蛋内的搏动清楚传来,比昨日强了许多。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又依次检查了蛋壳的温度、湿沙深浅以及周围气味。
没有裂纹。
没有腐败的腥臭。
蛋壳也只是微温,并不烫手。
谢临川拨开湿沙,把紧贴蛋壳的黑石取了出来。
黑石表面比平时凉了不少。
离开黑石后,蛇蛋中的搏动没有立刻减弱,依旧保持着原来的节奏。
至少从眼下来看,黑石确实增强了蛇蛋的生机。
至于这种变化究竟是好是坏,还得继续观察。
谢临川将黑石贴身收好,又把湿沙与稻草恢复原状。
他走出房门时,宋林夕正在井边打水。
听见开门声,她放下木桶,转过头来。
“那颗蛋怎么样了?”
“生机比昨日强。”
谢临川走到她身旁,接过装满水的木桶。
“白日里,你只需看着缸里的湿沙。干了便沿着缸边添些水,不要直接碰蛋。”
“若听见撞击声,或者看见蛋壳裂开,马上离开屋子,再来叫我。”
宋林夕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谢临川把水提进灶房,出来时又补了一句。
“也别让爹娘靠近。”
“婶子昨晚想进去看,被我拦住了。”
宋林夕把袖口挽起,准备生火做饭。
“你放心,我不会乱动。”
谢临川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院墙外,大槐村已经响起鸡鸣。远处的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下地,几户人家的烟囱也冒出了炊烟。
再往后,便是大片尚未开垦的丘陵,以及颜色沉暗的黑山。
庄子的事情不能再拖。
吃过早饭,谢临川刚推开院门,王大四人便从路旁站了起来。
四人今日没有穿甲,只带了刀、水囊和干粮。
“走,先去亭舍。”
谢临川带头向村外走去。
游徼主掌乡间巡盗,并不需要每日留在县衙。青谷、龙槐二乡交界处的亭舍,才是他平日办差的地方。
到了亭舍,谢临川点过卯,又处理了几件杂事。
一户村民丢了两只鸡。
两家人因为争田埂打破了头。
还有一个外乡货郎没有路引,被亭长暂时扣了下来。
这些事情谈不上紧要,却都得留下文书。
谢临川问清经过,将该交给乡啬夫的交给乡啬夫,该让亭长核验的便限期核验,没有在亭舍久留。
接下来数日,他带着王大四人在大槐村附近反复勘察。
庄子要安置五人的家小,日后还要容纳更多人,地方不能太小。
取水、运粮、守夜、退路,也缺一不可。
第三日,张金指着一片平缓坡地道:“老爷,这里离村子近,地也平。若只修几十间屋子,能省不少人工。”
谢临川站在坡顶看了片刻。
那片地确实平整,四周却没有遮挡。
从官道过来的人,隔着数里便能看见庄中动静。
“不能选这里。”
张金问道:“是怕有人盯着?”
“庄子一旦被围,连一道能挡人的地势都没有。”
谢临川说完便继续向前。
第二日午后,李二猴找到一处夹在两座山丘间的谷地。
谷口仅能容纳两辆牛车并行,里面却有数十亩空地。
“这里守得住。”李二猴道。
谢临川亲自沿谷地走了一圈。
谷中没有稳定水源,只有雨后留下的一处浅潭。两侧坡壁又过于陡峭,真被人堵住谷口,里面的人连绕路突围都做不到。
“守得住,也出不去。”
李二猴没有争辩,转身记下了谢临川方才检查过的几处位置。
王大不懂地形,只负责用木棍探路。赵强则留意附近的土质与山石,偶尔蹲下抓起一把土,用手捻碎查看。
直到第五日午后,五人才停在一处丘陵脚下。
丘陵高约三十余丈,坡势不陡,牛车能够绕行上去。
丘陵后方与黑山余脉相连,其中有两条不显眼的小路。一旦前方失守,庄中人可以分散撤入山林。
前方地势开阔。
站在高处,大槐村、附近田地与通往县城的官道都能看见。任何大队人马接近,都很难瞒过庄中的岗哨。
山脚还有一条河。
河面不宽,水势平稳,既能取水,也能在丘陵外围形成一道阻碍。
谢临川沿着河岸走出两里,又登上丘顶,查看了四周几处缓坡。
“就这里。”
王大站在他旁边,向前望了半晌。
“这地能看见村口。谁要带人过来,咱们早早就能发现。”
赵强蹲下检查脚边的土。
“上面能打地基。”
他捡起一块露出地面的青石,用刀柄敲了敲。
“附近还有石料。修墙的时候,可以少运许多东西。”
张金没有急着高兴。
他从怀里取出随身带着的小册子,翻找片刻,脸色便垮了下来。
“老爷,这一带虽然是荒山,却有地契。”
“契主是县城李家。”
王大皱起眉。
“李子良那个李家?”
张金点头。
“十几年前,李家花低价买下了大槐村后面的几片荒地。一直没人开垦,也没见他们收租,但契书还在户曹存着。”
谢临川重新看了一遍丘陵与河道。
荒置多年,不代表李家愿意卖。
尤其是买地的人刚刚与李家发生过冲突,李家多半会趁机开出高价,或者干脆把地扣在手里。
谢临川收回目光。
“先回去。”
翌日,亭舍。
谢临川坐在主位上,翻看一名亭长提前送来的治安草册。
册上记录了三个村子的人口。
有几户只写了户主,没有妻儿姓名。还有两户明明有成年男子,壮丁一栏却空着。
谢临川用笔将这几处圈出,准备让亭长重新查验。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子良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谢大人,县里福满楼新到了一批茶叶。”
他把食盒放到桌边,取出茶壶和两碟糕点。
“下官想着大人整日查阅名册,便带来一些。”
自从上次在官道上被敲打过,李子良每日都会来亭舍。
端茶、整理文书、传递县衙消息,做得比前些时候勤快许多。
谢临川没有碰茶。
“子良,你做游徼吏多久了?”
李子良正在摆放杯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回大人,快两年了。”
“游徼吏的任免,要经过县衙哪一房?”
李子良抬头看了谢临川一眼。
“游徼吏不在县衙正册,只是协助大人处理杂务,用谁不用谁,都由大人决定。”
谢临川合上草册。
“也就是说,我可以换人。”
李子良拿着杯子的手收紧了几分。
他是李家子弟,自然看不上游徼补贴的那点钱。
这个位置真正值钱的,是能接触两乡亭长,也能第一时间拿到治安文书,哪座村子出了案子,哪家大户与山匪有牵连,李家都能提前得到消息。
一旦被谢临川赶走,这条消息渠道也就断了。
李子良放下杯子。
“大人可是觉得,下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暂时没有。”
谢临川从案后起身,走到亭舍门口。
“大槐村后面,有一片靠河的荒山,地契在你李家手中。”
李子良转过身。
“大人想要那片地?”
“我要买。”
谢临川看向他。
“你回去问问李家是否愿意出售,价格按照户曹历年的荒地旧价核算,我不会少李家一文。”
李子良原本绷紧的肩膀松了些。
若谢临川直接索要,他反而不敢接话。
按旧价购买,至少还有商量的余地。
“那片地荒了多年,家中长辈未必看重,不过地契毕竟不在下官手里,下官得回去问过族中长辈。”
“可以。”
谢临川回到桌边,将草册重新摊开。
“三日之内,给我答复。”
李子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了一眼桌上被圈出问题的户口草册,又看了看谢临川。
“大人,我若办妥此事……”
谢临川提笔补上一行批注。
“能不能继续留在亭舍,不只看这一件事。”
“地契、价钱、户曹手续,都要干净。”
李子良脸上的笑收敛了些。
“下官懂了。”
他提着空食盒退出亭舍,当日便赶回县城。
第二日下午,李子良再次来到亭舍。
这次跟他一起送来的,除了地契,还有户曹盖印的过契文书。
李家愿意卖。
那片荒山多年无人耕种,每年还要在账上占一处名目。李家不愿为了无用之地与谢临川结怨,只要求按照旧契所载亩数计价。
张金当着双方的面核对地契,又算了两遍银钱。
总共四十二两。
谢临川让王大取来银子,当场交割。
李子良收下银子,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悄悄推到桌角。
“大人,这是家中长辈的一点心意。”
谢临川将布包推了回去。
“买地的银子已经付清。”
“其余的,不必。”
李子良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敢再劝,收回布包,带着契书副本离开了亭舍。
傍晚,谢临川带着王大四人再次登上丘顶。
地契已经收入怀中。
从河岸到后方两条山路之间的荒地,如今都归在他的名下。
王大站在丘顶,脸上的喜色压也压不住。
“老爷,咱们总算有自己的地方了!”
“等庄子修起来,俺就把俺娘接过来。她这辈子还没住过不漏雨的屋子。”
张金却蹲在旁边,一遍遍计算剩余银钱。
“四十二两买地,砖瓦、木料和人工还没算。”
“若真按老爷说的修围墙,手里的银子撑不了多久。”
李二猴没有参与两人的话。
他沿着丘顶走了一圈,先后选出三处适合设置岗哨的位置,又把前后两条退路记了下来。
赵强则拿着铁凿,在露出地面的山石上连敲数次。
“石头能用。”
他顿了一下。
“但只靠咱们五个人,运不动。”
谢临川站在高处,目光依次扫过河道、山坡与通往大槐村的道路。
靠河的一面可以挖沟。
正面需要留下车马出入的大门。
丘顶适合建望楼,外墙则要顺着原有地势延伸,不能贪大,否则只会耗费人手。
最先修建的,应当是住处、粮仓和一圈简易木墙。
等人口与钱粮充足,再换成石墙,添设箭楼与演武场。
这片地眼下只能安置几户人家。
往后,却要容纳百户,甚至更多。
王大已经按捺不住。
“老爷,咱们什么时候动工?”
“俺明日就去叫那些退伍回乡的老兄弟。管一顿饭,他们都肯来帮忙!”
谢临川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