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鹄把老干妈瓶子放回冰箱的时候，瓶子底磕在隔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冰箱看了了一会儿。里面除了半瓶老干妈、一盒过期酸奶和两袋速冻饺子，什么都没有。

速冻饺子是上个月房东搬家留下的，包装袋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保质期早就过了。

他关上冰箱门，拿出手机点了外卖。兰州拉面，大碗，加肉，不要葱。

然后他坐回电脑前，打开了Excel。

屏幕上已经铺开了二十四列空白表格。他给它们编了号：Group_A_01到Group_A_06，Group_B_01到Group_B_06，Group_C_01到Group_C_06，Group_D_01到Group_D_06。

四组。每组六个账号。二十四个账号。

他从第三十七天开始注册这批新号。不是一天之内全注册的——他刻意把它们分散在两周内，每天注册三到四个，注册时间随机分布在上午九点到晚上十一点之间。这样做是为了让每个账号的"生日"不同，避免系统把它们识别为批量注册的同质账号。

注册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开始实验。他让这些号"养"了一周——每天按时开箱，不做任何异常操作，模拟正常玩家的养成曲线。一周后，所有二十四个号都进入了D级卡组的中后期（3/6到5/6不等），具备了进入实验的条件。

现在，实验正式启动。

他在文档顶部写下了实验设计：

实验名称：集齐行为对后续出货权重影响的四维交叉验证

自变量：

A组（激进清空组）：集齐D级后立即兑换，观测兑换后第1-7天C级及以上碎片产出率

B组（沉没成本组）：集齐D级后不兑换，卡包保留全套，观测同等时间内C级及以上碎片产出率C组（延迟兑换组）：集齐D级后等待72小时再兑换，观测延迟期间及兑换后第1-4天的产出率

- D组（跨卡组联动组）：集齐D级后不兑换，全力冲击C级卡组，观测C级碎片产出率是否受D级保留状态影响

控制变量：

所有账号开箱时段固定（每组统一时段，组间时段不同）

所有账号操作间隔随机化（3.5秒-6.8秒之间，模拟人类点击的随机误差）

所有账号不进行任何社交行为（不赠卡、不收卡、不加好友），排除社交权重干扰

所有账号不充值，排除付费权重干扰

观测周期：14天

显著性水平：α=0.05

写完这些，晏鹄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他的颈椎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他太久没动了。从晚上八点坐到凌晨三点，中间只起来过一次上厕所。

外卖到了。他下楼取了面，端回来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吃了一口。

面已经有点坨了。但他不在乎。他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那二十四列空白表格上。

这将是他做过的最大的实验。

……

实验的前三天，一切正常。

二十四个账号陆续集齐了D级。A组六个号在第39天全部完成集齐并立即兑换；B组六个号集齐后纹丝不动；C组六个号集齐后等了72小时，在第42天统一兑换；D组六个号集齐后不兑换，开始集中资源冲击C级。

晏鹄每天的工作变成了这样：

早上六点半起床，先给A组和C组开箱。A组时段固定在6:30-7:00，C组在7:00-7:30。他用脚本控制点击间隔——不是自动点击器（那会被风控检测），而是一个简单的延迟函数，让每次点击之间间隔3.7到5.4秒之间的一个随机数。

上午十点，给B组开箱。十点到十点半。

下午三点，给D组开箱。三点半结束。

晚上十一点，做当日数据录入。把二十四个账号的产出结果逐一填入Excel，分类、计数、算比例。

他像一台精密仪器一样运转着。每天误差不超过十五分钟。

赫连灼在第三天晚上给他发了条私信。

熵减："你真的同时开了二十四台机器？"

晏鹄正在录入数据，看到消息弹出来，手指停了一下。

夜枭："二十四账号。四组对照。"

熵减："你吃饭了吗？"

晏鹄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面碗。空的。面汤里沉着几滴凝固的油。

夜枭："吃了。"

熵减："几点吃的？"

夜枭："……晚上。"

熵减："你每天几点睡觉？"

夜枭："三点左右。"

熵减："你从实验开始到现在睡了几个小时？"

晏鹄想了想。他记不太清了。昨天好像睡了四个小时？前天也是？大前天他记得自己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算不算睡觉？

夜枭："够用。"

熵减："……晏鹄，你不是AI。你是人。人会崩溃的。"

夜枭："还有十一天。"

熵减："什么？"

夜枭："观测周期十四天。已经过了三天。还有十一天。"

那边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发了一个文件过来。是一个Excel模板，带了自动计算公式和图表生成功能。

熵减："用这个。你手动录表太慢了，而且容易出错。我帮你做了个自动化的。你只需要填原始数据，图表会自己跑。"

晏鹄下载了文件，打开看了一眼。

单元格里嵌了VBA宏，能自动计算卡方检验和p值。图表区域预设了四条趋势线，分别对应ABCD四组的品质分布变化。

他把他的数据粘贴进去。

三秒钟后，图表出来了。

前三天的数据没有什么明显差异。四组账号的C级及以上碎片产出率都在15%-22%之间浮动，误差范围内基本一致。

熵减："看到了吗？前三天基本持平。如果你的'分解跃迁'假说成立，A组应该在第4-7天出现显著上升。如果B组出现下降，说明平台确实在用重复卡惩罚不兑换的玩家。"

夜枭："嗯。"

熵减："你那个D组的设计挺有意思的。跨卡组联动。大多数人不会想到这一点。"

夜枭："如果系统是分层权重的，那低层卡的状态可能影响高层卡的分配。"

熵减："有可能。但也可能反过来——系统看到你D级满了还不兑，会判定你是囤积型玩家，反而降低你的整体权重，让你永远卡在中间层。"

夜枭："那就是双向验证了。如果D组C级产出升高，说明系统想用'虚假希望'留住你。如果降低，说明系统在惩罚你的贪婪。"

熵减："……你管这叫'虚假希望'？"

夜枭："嗯。给你一颗糖，让你觉得留下来是对的。"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熵减："晏鹄。"

夜枭："？"

熵减："你这个人，真的很冷。"

他看着这两个字，没有回复。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不知道她说的"冷"是指什么。是说他的思维方式？还是说他刚才那句"给你一颗糖"太冷酷了？还是说……

他关掉了聊天窗口。

然后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数据上。

第四天。第五天。

A组的C级产出率开始上升了。第4天出了两张C级，第5天出了三张。从15%跳到了28%。

B组纹丝不动。连续五天，六个号，全部只出D级碎片和星尘币。C级及以上碎片产出率为零。

晏鹄盯着B组的数据，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敲桌沿。

每秒两下。像CPU的时钟频率。

B组的C级产出被压制了。

不是巧合。五天零产出，在正常的随机分布下，概率不到3%。这是显著的。

但他还需要等A组的第4-7天完整数据才能下结论。如果A组在第7天之后回落到基线水平，那就说明"分解跃迁"确实存在——它是一个短期的权重重置效应，持续3-4天，然后衰减。

第六天。第七天。

A组的C级产出率在第七天回落到了19%。一个完整的抛物线。

晏鹄在文档里敲下了第一行结论：

"结论一：A组（立即兑换）在兑换后第4-7天出现C级产出率短期上升（峰值28%，p=0.032），第7天后回落至基线。分解跃迁假说成立，效应持续约3-4天。"

"结论二：B组（不兑换）在同等观测期内C级产出率为0%（p=0.027），显著低于基线。平台确实在用重复卡压制不兑换玩家的进阶概率。"

他停了一下，看着这两条结论。

然后他往下翻到D组的数据。

D组的C级产出率——

他眯起了眼睛。

D组的C级产出率在第4天到第7天之间，达到了31%。

比A组还高。

不是高一点点。是高了3个百分点。而且D组的六个账号中，有三个在第6天就集齐了C级卡组——而A组同期只有两个集齐。

晏鹄的手指停在了触控板上。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数据录入。没有错误。D组的C级碎片产出确实比A组高，而且高出幅度超过了随机波动的范围。

他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还是那条裂缝。但今天它看起来像什么别的东西。像一个公式。像一个他还没写出来的等式。

D级保留不兑，C级出货反而更高。

这和"分解跃迁"的方向是相反的。如果兑换能重置权重，那不兑换应该降低权重才对。但D组的数据明确显示：保留低层卡不兑，反而让高层卡的出货提升了。

除非——

除非系统判断"囤积者"的方式不是惩罚，而是另一种喂养。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

平台不在乎你兑不兑换。它在乎的是你在循环里停留的时间。如果你集齐了D级却不去兑换，系统会认为你对D级的奖励不感兴趣——你是一个"目标更高"的玩家。于是它会稍微提高你获取C级碎片的概率，让你觉得"留着D级没有影响，我可以同时冲C级"。

不是惩罚。是诱饵。

它给你一颗糖，让你觉得留下来是对的。让你觉得"我的策略奏效了"。然后等你集齐了C级，你又会面临同样的选择——兑还是不兑？如果你又不兑，系统再给你一颗糖，让你冲B级。

一层一层，把你往上喂。

但你永远到不了顶层。因为S级的第五碎片根本不在这个循环里。它是另一条轨道上的东西。

晏鹄拿起手机，给赫连灼发了条消息。

夜枭："D组数据出来了。C级产出31%，高于A组。跨卡组联动效应为正向。"

那边几乎是秒回。

熵减："……你确定？"

夜枭："数据在这。"

他把Excel截图发了过去。

那边沉默了三分钟。

然后她的回复弹了出来：

熵减："你发现的不是BUG。是Feature。"

熵减："他们就是故意这么设计的。"

晏鹄看着这两行字，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饿了。非常饿。那种胃在收缩、后背发凉、手指微微发抖的饿。

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门。

老干妈。过期酸奶。两袋冻饺子。

他拿出冻饺子，撕开包装袋，倒了半袋进锅里，加了水，点火。

水烧开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看着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熵减："你今晚几点睡？"

夜枭："数据录完。"

熵减："录完大概几点？"

夜枭："两点。"

熵减："……我给你订了份炒粉。加辣。多放葱。地址是你资料里那个城中村对吧？"

晏鹄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谢谢？太轻了。说不用？她已经下了单了。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加辣"？但他从来没告诉过她。

他最后回了三个字：

夜枭："……多放辣。"

那边发了一个表情。一个猫捂着脸的表情。

晏鹄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去看锅里的饺子。

水已经沸了。饺子在水里翻滚，白色的雾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锅里的饺子在沸腾。窗外的城中村安静得只剩下远处一只狗在叫。他的胃在叫。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