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雾扑在脸上，带着一股铁锈味。宋慈落地时左臂一沉，手肘砸进碎石堆里，肩头撞地，闷响一声。他没倒，借着冲势翻滚半圈，右手本能按向腰间——解剖刀还在。他抬头，姜璃跌坐在三步外，单膝点地，剑尖插进岩缝稳住身形。她胸口起伏，唇色发白，玉佩碎片从指间滑落，“当”一声磕在石上。
那枚玉佩裂了道缝，金光正一丝丝往外漏。
元彪落在更远些的残垣边，刀已出鞘，横在身前。他没看宋慈，也没看姜璃，只盯着前方毒雾深处。龙游伏在一块倾斜的碑石后，千机匣搭在肩头，右眼窝空荡荡地对着前方。
毒雾漫上来，浸到靴底。宋慈脚背一烫，像是被火燎了一下。他低头，皮靴边缘已经开始泛黑，布料嘶嘶作响，像是被腐蚀。
“这雾吃人。”元彪低声道，刀锋微转，划过一道弧线。
姜璃撑着剑站起，左手按住心口。她喘了口气，把玉佩碎片重新攥紧。金光从指缝里透出来，照得她掌心发亮。她踉跄两步走到宋慈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只能维持一炷香。”
话音刚落，她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滴在石板上，泛着金纹，像融化的铜汁。
宋慈伸手扶她，她却猛地推开。她的指尖已经有些透明，像是风吹即散的烟。
“别碰我。”她说，“护盾要碎了。”
元彪突然暴喝一声，刀光劈出。一团浓雾凝成的人形扑向宋慈背后，被他一刀斩断。雾气炸开，化作黑雨洒下，落在地上滋滋冒烟。第二团立刻从侧面卷来，第三团自头顶压下。元彪连退三步，刀影翻飞，将扑近的雾体一一斩散。
龙游的千机匣发出机括咬合的轻响。三枚蚀骨钉破空而出，直射毒雾深处。钉尾拖着细如发丝的银线，钉身泛着幽蓝光泽。
远处，一个黑影站在高台上。
那人披着黑袍，胸口嵌着一块金色碎片，正缓缓往里按。他的双手陷进血肉，指尖没入胸膛，像是要把那块金石硬生生塞进心脏。血顺着指缝流下，在黑袍上画出扭曲的纹路。
龙游的钉子到了。
三枚蚀骨钉几乎同时命中。第一枚撞在血光屏障上，炸成碎屑；第二枚偏了一寸，钉入肩胛，黑影晃都没晃；第三枚擦过面门，削下半片面具。
那人终于抬头。
没有痛呼，没有动作。他就那样看着他们，眼神空洞，却又像穿透了什么。
姜璃突然抬手，指向那高台。
“阻止他！”她的声音已经发颤。
指尖开始透明，一缕光从指端逸出，飘向空中。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重量，脚步虚浮。
“否则整个九州都会……”她说了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开始碎裂，不是崩解，而是像琉璃一样，从指尖到手腕，一寸寸化作光点。那些光点没有四散，反而逆着风，朝宋慈右手飞去。
金纹跳动。
光点融入皮肤的瞬间，宋慈右臂猛然一震。整条手臂像是被人灌进了熔浆，从骨头里烧起来。他低头，金纹已经从手腕爬到小臂，皮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脉络，像活物般蠕动。
他想抬手，却发现右手不听使唤。经脉里的热劲往上冲，直逼肩胛。他左手猛地掐住右肩，五指深陷皮肉，才没让那股力量窜上脑门。
姜璃消失了。
只剩那枚碎裂的玉佩，静静躺在石板上。
元彪又劈开一团雾体，刀刃嗡鸣。他回头看了宋慈一眼，眼神一滞：“你的手！”
宋慈没答。他盯着自己的右臂，金纹已经蔓延到肘部，皮肤裂开细缝，渗出血珠。每一滴血落下，都在地上烧出一个小坑。
龙游从掩体后探身，千机匣重新装填完毕。他眯起左眼，瞄准高台上的黑影。血手仍在按压天道碎片，胸口的金光越来越盛，周围的毒雾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缓慢上升的漩涡。
“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龙游低声道。
元彪一刀劈开逼近的雾体，刀锋带起一串黑雨。他退到宋慈侧后方，低声问：“还能走吗？”
宋慈没动。他的视线落在右臂上，金纹已经爬到上臂，距离肩胛只剩半寸。他能感觉到《造化道典》在皮下震动，像是要挣脱束缚。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眼前发黑。
他知道这状态撑不了多久。
高台上，血手的动作慢了下来。那块天道碎片已经嵌入胸口大半，只剩下边缘一点还露在外面。血光从他全身毛孔渗出，与毒雾交融，形成一层猩红的光膜。
龙游的蚀骨钉再次射出。
这一次是五枚连发，呈扇形覆盖。钉子撞上光膜，其中三枚被弹开，一枚炸裂，最后一枚穿透缝隙，直刺心口。
血手抬手，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钉尖上。
钉子停住，悬在离胸口半寸处，剧烈震颤，却再也进不去分毫。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过毒雾，落在宋慈身上。
宋慈忽然觉得右臂一松。
不是好转，而是那种“控制感”消失了。金纹已经触及肩胛，整条右臂完全被金色覆盖，皮肤下的符文脉络清晰可见，像是有东西在血管里游走。
他试着动手指，没反应。
他试着抬手，肩膀僵硬如铁。
只有眼睛还能动。
他看着高台，看着血手将最后一块天道碎片按进胸口。
金光暴涨。
整个废墟平台被照得通明。毒雾不再翻涌，而是被那光芒吸扯，形成无数条螺旋状的气流，朝着高台汇聚。地面的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大地在流血。
元彪挡在宋慈面前，刀横胸前。他的刀刃开始发红，像是被高温炙烤。
龙游缩回掩体后，千机匣咔嗒一声合拢。他摸了摸右眼窝，低声骂了一句。
宋慈站在原地。
右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但他能感觉到《造化道典》的存在。它不再只是嵌在皮肤里的一块纹路，而像是活了过来，顺着经脉往上爬，朝着脖颈、朝着头颅逼近。
他知道再晚一步，自己就会变成另一个“陆昭”。
他知道姜璃用最后的力量做了什么。
她不是把灵力给他，她是把自己的“共鸣”送进了《造化道典》。那一丝古仙血脉的感应，让道典的吞噬速度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他抬起左脚，往前迈了一步。
碎石在他脚下滚动。
第二步，踩进毒雾里。脚踝一烫，但他没停。
元彪察觉到动静，猛地回头：“你要干什么？”
宋慈没答。他的右臂微微抬起，像是不受控制地悬在半空。金纹已经爬上锁骨，沿着颈侧往上爬。
他继续往前走。
龙游从掩体后探出半个身子：“疯了吗？你现在的状态，靠近他只会被反噬吞掉！”
宋慈的脚步没停。
高台上的血手缓缓睁开眼。
他的胸口，那块天道碎片完全嵌入，金光从皮肤下透出，映得整张脸都泛着诡异的色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宋慈。
两人之间，隔着三十丈毒雾。
宋慈迈出第三步。
右臂突然一震，整条手臂猛地向前伸，像是要抓向虚空。他咬牙，左手死死抓住右腕，硬生生把手臂压下来。
第四步。
毒雾已经漫到膝盖。腿上传来灼痛，像是被无数根针扎进皮肉。
第五步。
金纹爬上耳后，他能感觉到左边脸颊开始发麻。
元彪冲上来，一把抓住他左肩：“你清醒点！姜璃拼死给你争取时间，不是让你送死！”
宋慈甩开他的手。
“让开。”他说，声音沙哑。
元彪愣住。
这是宋慈第一次开口。语气很平，没有怒意，也没有悲痛，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龙游从掩体后站起，千机匣重新架在肩上。他盯着宋慈的背影，低声说：“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宋慈继续往前走。
第六步，第七步，第八步。
每一步，右臂的失控感就越强一分。金纹已经爬上太阳穴，他能感觉到《造化道典》在颅内震动，像是要破脑而出。
高台上的血手缓缓抬起手。
不是攻击，而是轻轻一招。
毒雾中，数十团凝聚体同时成型，扑向宋慈。
元彪怒吼一声，刀光暴起，连斩七团。龙游的蚀骨钉射出，钉穿三团核心。剩下的被宋慈右臂一挥，金光扫过，全部炸成黑雾。
那是《造化道典》的本能反应。
他已经不需要思考，道典自己在防御。
宋慈迈出第九步。
第十步。
他离高台还有二十丈。
金纹已经覆盖半边脸，左眼开始模糊。他只能用右眼看世界。
血手站在高台上，低头看着他。
两人视线相接。
宋慈抬起左脚，准备迈出第十一步。
就在这一瞬，右臂猛地一抽。
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对准前方。
《造化道典》的噬主预警，达到临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