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开会
晚上十点。馄饨摊收了,老板把最后两碗扣在保温袋里让老马拎上楼。住院部三楼东侧活动室,日光灯全开着,桌椅被苏鹤年重新摆过——三张长条桌拼成一张方桌,桌上放了十四把折叠椅。人陆续到齐。周寒靠在窗边,左手搭在窗台上,筋膜层里那根针的影子让窗外路灯照得若隐若现。乔岱坐他对面,胸口印记隔着T恤一明一暗地跳。楚衡挨着楚翎,楚翎锁骨窝里那颗黄豆大的光团睡了大半天刚醒。老马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万一楚渡又要借他声带说话,方便出去咳两声。
田秀兰坐得最直,手边放着那团棉线。赵红英用新买的米黄色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发尾。刘小燕把那张还珠格格卡贴的饭卡立在桌上,对齐桌沿反复摆正。这是理事会第一次全体大会。这间屋子里的缝合者如果全激活,系统面板上会刷屏。但此刻没人看系统——都在看沈默手里的笔记本。
沈默翻到第一页摊开在桌上。“今晚三个议题。第一个——纺织厂三个失踪者的追踪进展。”田秀兰把搪瓷饭盒盖子放到桌上。上面刻着三个名字——秦玉芳,编号16,十二年前被七号带走。周小云,编号19,七年前。孙桂兰,编号14,四年前。三个名字下面各有三个字:“最喜欢”。秦玉芳最喜欢茉莉花,周小云最喜欢下雪天,孙桂兰最喜欢女儿画的画。
“我的真言能力升级后能追踪名字和最喜欢的东西。秦玉芳的茉莉花,去年在龙城南郊一家养老院的花坛里出现过。养老院叫‘康寿’,登记过一个无名女性,不会说话,左眼有疤。院方说她每天蹲在花坛边上闻茉莉花。”沈默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养老院的登记照片。照片里一个女人蹲在花坛边上,脸埋在茉莉花丛里,左眼闭着,右眼睁着,眼角有皱纹。
田秀兰看了一眼,说:“是她。她左眼被七号挖印记的时候伤了眼轮匝肌,闭不上。睁着的那只眼睛——她以前在车间里最喜欢茉莉花味洗衣液,洗完工作服整个更衣室都是香的。”
“周小云最喜欢下雪天。龙城气象记录显示六年前的十二月下过一场中雪。同一天有一名无名女性被送往省城精神卫生中心,体征是失语、左眼窝疤痕、左脚踝有缝合痕迹。入院登记表上写——病人入院当天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雪看了一下午。”沈默把第二张照片推过来。精神病院的档案照片上,一个女人站在院子里,脸仰着,雪花落在她左眼那道疤上。
田秀兰没说话。赵红英替她说了:“小云。她出事前那天晚上是夜班。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雪。她说等下班要去院子中间站着看。等了二十年才看上。”
“孙桂兰最喜欢女儿画的画。她的踪迹最清晰——她女儿叫孙小楠,今年二十六,现在在龙城市中心开了一家小画室。四年前她在网上发过一条寻人启事,说有人在省城北郊见过一个左眼有疤的拾荒女人,蹲在路边用粉笔在地上画小人。小人扎两个辫子——那是她妈画她的样子。”沈默把第三条消息推过来。田秀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拿起手机,翻到沈默发来的号码,打开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很久。打完把手机给赵红英看,赵红英看了一遍,点头,把手机还给田秀兰。她按了发送键。短信内容很短——“孙小楠你好。我是你妈的工友。你妈还活着。在回来的路上。她最喜欢你画的画。扎两个辫子的那个小人。”
回复来得很快。三个字——“真的吗”。然后一个定位——龙城市中心,一间叫“小楠画室”的地方。然后是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拿着画笔站在画架前面,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一个女人蹲在地上用粉笔画小人,小人扎两个辫子。画了四年,从寻人启事发的那天画到今天。田秀兰把搪瓷饭盒盖子盖上揣回口袋。三个人的线索全有了。康寿养老院,秦玉芳。省城精神卫生中心,周小云。小楠画室——孙桂兰还没回来,但她的位置已知。田秀兰站起来拉了拉赵红英的手,说:“明天。明天去接她们。二十年没见,不差这一天。但今晚——今晚沈医生要念第二个议题。”
沈默把笔记本翻到第二页。“第二个议题——楚渡的印记修复能力可持续性评估。”楚渡从楚翎锁骨窝里浮起来,经过大半天的睡眠,光团恢复了不少。它现在有小核桃大,淡蓝色的光比在纺织厂时亮了很多。它没借老马的声带,自己用光在桌上拼了一行字:“我现在能一次修七个。不会歪。缝了十二个,手感熟了。”
“你知道你自己的印记结构是什么吗。”楚衡把掌心摊开放在桌上,他那枚完整印记的光芒让整张桌子的木纹都映上了暗红和淡金交织的纹理,“七号从我体内逃逸时带走了一部分印记碎片。你在楚翎体内融合时把那些碎片重新缝成了一个独立印记。不是遗传,不是寄生——是你在子宫里自己缝的。你的印记结构是三重螺旋——一根你自己的,一根楚翎的,一根七号残余的。三重螺旋的印记从来没出现过。这意味着你的修复能力不是天赋,是结构决定的。三重螺旋让你能同时匹配三种不同频率的印记。理论上你能修任何人的印记。”
“理论上。”沈默接过来,“实际上有个问题——你修完十二个纺织厂工友之后体积缩小了大概九成。说明修复消耗的是你印记本体的能量。如果哪天需要同时修复大量缝合者,你会怎样。”
楚渡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光团在桌上拼了三个字:“会消失。”
活动室里一下子安静了。然后楚渡又拼了一行字:“但消失之前我会把修复方法缝进别人的印记里。我已经做了——修田秀兰的时候手感生,缝歪了一针。那一针歪针把修复能力传导进了她的棉线印记。修到赵红英的时候她梳子断了,她问我能不能把梳子也修好。我试了一下,修好了。修梳子不需要缝合者印记,普通人也能接收。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教。”
沈默把这段话一字不动地记在笔记本里。然后翻到第三页。“第三个议题——‘张’的手艺抢救计划草案。”她把笔记本往魏国栋那边推了推。
魏国栋站起来,后颈拆了线的四十二个针眼整整齐齐。“‘张’的双手在太平间缝完林主任最后一针后完全穿透。现在靠残存的指节根部勉强能拿筷子。他吃馄饨用两只手捧着碗。但是今天早上他坐在馄饨摊桌上,用废手指节夹着粉笔在桌面上画了一幅缝合手法图解——连续缝合、间断缝合、皮内缝合、肌腱缝合、神经外膜缝合。五种,每一种都画了力线走针图。画完粉笔掉了。他让我捡起来还给老板。我说拍下来存档,他说不用,画在馄饨摊桌上。谁去吃馄饨谁就能看到。他同意把手艺公开——但不是在教材上不是在论文里,是在一碗馄饨旁边的桌面上。想看的人自己去吃。”
周寒开口了。他把左手举到灯光下,无皮的筋膜层里那根针影跟着屈肌腱滑动了一下。“他的手艺不是知识,是针感。针感没办法写成文字——只能缝给人看。我的针感是他缝进我左手筋膜里的。十一年前他剥我皮的时候把针感从神经末梢灌进腱鞘。现在他手废了,不能再缝了。但他的针感还在我手里。我来教——谁想学缝合,找我。用左手教。他教我的时候没说过一句废话,直接缝。我教你们也一样。”
老马拧开矿泉水瓶盖,这次没拧到底,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然后挠了挠后脑勺。“我说个事。你们都知道我是被缝活的,我体内的青铜问心印能感知疼痛。田秀兰她们十二个左脚踝上那道七号缝的旧线,虽然楚渡修复印记的时候顺带让它们降解了,但跟腱损伤还在。走快了还是疼。我想帮她们把跟腱上的旧缝线残留拆干净,问楚渡能不能配合我——它用丝线探进疤痕里找到旧线头,我用印记把疤痕疼痛信号转移到我自己腿上。我替她们扛疼。反正我活了不到三天,腿上的疼多一道少一道无所谓。”
楚渡用光在桌上拼了两个字:“可以。”然后补了一行,“但你要教我拧瓶盖。老马你拧瓶盖太慢了,看得我急。”
不知谁笑了一声,然后是两声、三声。刘小燕站起来把那张还珠格格卡贴的饭卡举过头顶。“我也要学缝合。我在纺织厂当了二十年备用粮。唯一的技能是接线头——织布机断线了我能三秒接好。接线头跟缝针差不多吧。我能不能报名。”周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接线头是基础。你练三天我让你缝皮肤。”
苏鹤年站起来把一份表格放在桌上。“这是活动室使用时间表。以后这间活动室就是缝合者理事会常驻会议室。白天是纺织厂姐妹们的康复训练室,晚上是缝合教学场地。周寒每周二四教缝合,楚渡每周一三五修印记。我负责后勤——药品、器械、监护设备,从三院急诊走正规手续借。林主任签过字了。”
他往表格最下面指了一下,那儿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跟A4纸上那个“可”字一模一样——“天台开放。每天日出到日落。不教缝合,只吹风。有事来天台找我。——张。”
赵红英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断齿旧梳子和新梳子,把旧梳子上残存的几根白发一根一根拈起来,放到新梳子齿缝里,然后把新梳子翻过来让白头发自然滑落在桌面上。她用新梳子梳了一下头发,然后说:“我不是缝合者。我也不会学缝合。但我可以帮你们守夜——跟老魏搭班。他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沈默把三个议题的记录合上。笔记本封面上手写着几个字——“缝合者理事会·第一次全体会议纪要”。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之前在ICU给苏晚晴擦眼泪的那包,抽出一张,擦了擦笔杆上的汗。
“散会。老马去把保温袋里的馄饨拿过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走廊里馄饨的韭菜馅味飘过来。窗外的路灯照着三楼活动室亮着灯的窗户,窗台上周寒搭着的左手在光里看得清每一道筋膜纹理。桌上那把新梳子米黄色的,跟田秀兰手里的棉线一个色。刘小燕的饭卡立在桌沿,卡贴上小燕子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楚渡的光团正窝在楚翎锁骨窝里,用淡蓝色丝线轻轻缝着田秀兰给的那小截棉线——它说修梳子教会了它怎么修普通东西,想在下次开会前织一小块布。田秀兰说教它。老马在旁边听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拧开又拧紧的矿泉水瓶盖,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