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更的梆子刚响过,我正坐在灯下缝衣服。
针线穿过粗布,发出“嗤啦”一声。这活儿本不该我干,可裴寂那小子昨儿练功把裤子撕了三道口子,嘴上还硬说“无妨”,我看他走路两条腿岔得像劈叉,实在看不下去。
我一边穿针,一边用牙咬断线头,心想这年头连反派都这么不经打,一件裤子穿不到三天就得补,难怪原著里死得早。
屋外风不大,窗纸也没响。
但我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有人来了。
不是巡夜弟子那种拖沓脚步,也不是柳随风半夜偷吃点心的窸窣声,是那种踩在瓦片上几乎没声音、但每一步都压着呼吸节奏的潜行步法——典型的杀手习惯。
我知道是谁。
夜阑。
上一章末尾那声冷笑还在耳边飘着,冰碴子似的刮人。他躲在林子里看了我喝毒茶,看了萧妄失魂落魄地走,现在轮到他自己按捺不住了。
很好,鱼上钩了。
我没抬头,继续低头缝衣。手稳得很,一针一线,齐整得像是抄经文。
“咔。”
窗扇被无形力量推开,木轴都没吱呀一声。寒气涌进来,灯焰晃了半下,随即被我袖口一挡,稳住了。
黑影落在地上,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我脚边。
夜阑站定,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刃口泛青光,是淬了鬼门阴毒的货色,见血封喉的那种。
他没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钉在我后脑勺上,又慢慢滑到我手上——那只正在缝补破裤子的手。
气氛本该很紧张。
可我现在这造型,实在不太配当个被刺杀的主角。
油灯昏黄,照着我翘起的小拇指,指尖还沾了点浆糊。头发松垮垮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像极了街口王婆子纳鞋底的模样。
夜阑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师尊……只能是我的。”
我“嗯”了一声,顺手把针别在衣襟上。
“哦。”我说,“那你先把这包针线拿去。”
我反手一甩,桌上那卷红线、一叠补丁布、还有半截蜡烛,“啪”地砸进他怀里。
他愣住。
刀尖微微抖了一下。
“你……”
“补十件。”我指了指旁边堆成小山的破衣裳,“补完我看看针脚,齐的就夸你两句。”
屋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爆火的声音。
夜阑站在那儿,像根插进地里的铁桩。怀里抱着针线包,手里还攥着杀人刀,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唐劲儿。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狠话,结果我抢先开口:“怎么?嫌累?那你放下刀,坐这儿补也行。站着多费劲。”
我拿起另一条裤子,继续缝。
“再说了,你要是真想证明自己,靠补衣服比靠杀人强多了。”我嘀咕,“你看赵铁柱昨天补完茅房墙,我还给他记了一功呢。”
夜阑猛地踏前一步,刀光一闪!
“我不需要你记功!”他吼出来,嗓音都劈了,“我要的是你!只有我能保护你!只有我能——”
“所以?”我打断他,抬眼看他,“你是来应聘‘后勤杂役’的?”
他僵住。
我叹了口气,把裤子放下,认真看着他:“夜阑啊,你听好了。你要真是为了我好,就别整天想着谁碰我杀谁。你这样,跟街上抢骨头的野狗有什么区别?”
他瞳孔一缩。
“你要是真忠心,”我拍拍身边空位,“坐下来,补完这堆。明儿我让楚清秋给你评个‘优秀绣工奖’,发两块灵石,外加一碗加肉的素面。”
他没动。
我也不急,重新低下头,继续缝。
针线穿过布料,“嗤啦——嗤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窗外的月亮爬到了屋顶正中。
我眼角余光瞥见,那道黑影缓缓矮了下去。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咚”。
他坐下了。
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刀横放在腿上,左手捏着一块补丁布,右手笨拙地捏着针,像第一次拿筷子吃饭的乡下娃。
第一针扎歪了。
第二针直接戳破了手指。
血珠冒出来,滴在白布上,像朵小梅花。
我没吭声,只从抽屉里摸出块创可贴扔过去。
他接住,盯着看了三秒,默默贴上。
然后继续缝。
针脚歪七扭八,像蚯蚓爬过泥地。
但我没笑话他。
这种时候,笑会伤人自尊。
而我要的,是他自己觉得羞耻。
第三条裤子补到一半时,他忽然低声问:“……为什么是我?”
我手一顿。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要我做这种事?”他声音闷闷的,“我可以为你杀人,可以为你去死,可以为你——”
“可你不能替我缝裤子?”我反问。
他哑然。
“夜阑,”我把最后一针收好,剪断线头,“你知道合欢宗最缺什么吗?”
他摇头。
“不是打手,不是刺客,也不是忠犬。”我指着那一堆破衣烂衫,“是会干活的人。”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你以为我想天天被人追着喊‘师尊救我’?我也想睡个安稳觉啊。所以谁能让我不操心,谁就值得我多看一眼。”
说完,我不再理他,吹灭灯,钻进了里屋床帐。
留他一个人在外间,对着油灯,继续跟针线较劲。
我没问他走不走。
我知道他不会走。
任务没完成,他比谁都较真。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我推开房门,端着漱口杯准备去井边刷牙。
院子里已经站了好些人。
不吵不闹,也不说话,就那么围着院子中央的一张小桌,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瞅。
桌上摆着十件补好的衣服。
针脚依旧歪,但勉强能穿。最离谱的是,最后一件袖口上,居然还绣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人群里有大师兄沈剑心,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有五师妹,捂着嘴偷笑;还有几个外门弟子,掏出玉简在记录:“《论病娇刺客的心理驯化路径》第一章第一节:手工疗法的应用实例。”
我正想溜,忽听身后脚步声。
裴寂来了。
他昨晚刚解封混沌魔体,今天精神不错,双手插兜,走到桌前,拿起那件带蝴蝶结的袖子,翻来一看,挑眉:
“手挺巧啊?”
空气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哐当”一声巨响。
夜阑从角落猛地冲出来,一把掀翻桌子,十件衣服飞得到处都是。
他满脸通红,眼神像要杀人,扫视一圈围观群众,怒吼:“都给我滚!”
没人动。
大师兄慢悠悠嗑着瓜子:“哎哟,害羞了?这不是挺好的嘛,以后咱们宗门庆典,你负责绣锦旗。”
五师妹笑出声:“师兄,你这蝴蝶结打得比我强多了,教教我呗?”
夜阑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走。
我这时才慢悠悠开口:“喂。”
他脚步一顿。
“衣服没叠好。”我说,“重补五件,这次要求对称。”
他猛地回头,眼睛都红了。
我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别瞪我,这是考核。你要是连这个都受不了,以后怎么跟我混大事?”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弯腰捡起散落的衣服,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有人小声议论:“你说他今晚会不会再来?”
“肯定来,任务没完成,他睡不着。”
“赌一壶灵酒,明天他能绣出一朵花来。”
我摇摇头,走到井边打水。
水桶晃荡,映出我的脸。
桃花眼,红唇,一副勾魂摄魄的皮囊。
可我自己知道,这张脸底下,是个熬夜赶稿都能把编辑气哭的扑街写手。
系统在我脑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蹦出一行字:
【剧情修正点数+300】
【判定:跨频道误解成功】
【纸片人夜阑黑化值-80,转化为“羞耻型依恋”】
我咧嘴一笑,把牙刷塞进嘴里。
赚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
梆——
早课快开始了。
我吐掉漱口水,拎着桶往回走。
院子里的人还没散,还在讨论夜阑的针法有没有进步空间。
我路过那张被掀翻的桌子,顺手扶起来。
桌面上,还留着半截红线,缠在桌角,像条挣不开的锁链。
我伸手,轻轻扯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