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黏在屋檐上,像半块烤糊的炊饼。我站在议事厅外廊下,五师妹刚塞过来的密信还在手里攥着,火漆封泥温乎,指尖能摸出印痕。
她气喘吁吁站一旁,胸口起伏,手还搭在腰间剑柄上,一副随时准备再跑一趟的模样。
我没急着拆。
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檐角铜铃叮当响。就在这时候,东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碎了满地碎石。
来人冲到廊前,单膝点地,双手递上一份卷轴。
是张三。
他额角冒汗,发带散了一截,喘得比五师妹还狠:“师姐!紧急军情!魔尊今夜偷袭!情报刚截获,一刻钟都没耽搁!”
我接过他的信,没说话,把两份卷轴并排放在石桌上。
一张是五师妹交的,鸟篆书写,笔画弯折如藤蔓缠枝,符文夹杂其间,一看就是正经宗门传讯格式。
另一张是张三的,横平竖直,字迹工整——简体汉字。
我手指在纸上划过,停在“魔尊”两个字上。
嘴角往下压了压。
抬眼看向张三:“敌宗卧底,会用简体字写密函?”
他一愣,抬头:“啊?”
“你穿越者的优势呢?”我冷笑,“是知道剧情,还是暴露破绽?”
张三脸上的汗还没干,表情却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什么,又猛地意识到不对劲——谁会在生死攸关的情报里,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低头看自己写的字,眼神一点点发虚。
我捏起他的卷轴,轻轻一撕。
纸裂声清脆,碎片被风卷走,打着旋儿飘向院外竹林。
“你连伪装都不会。”我说。
他坐在地上,没动,也没反驳。脸色从红转白,再转青,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堆残片。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以为自己占尽优势:穿书者,知晓未来,信息通天。可他忘了,在这个世界活下来的人,靠的不是“知道”,而是“像”。
真正的间谍,不会让自己显得聪明。
更不会在一封密信里,写下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字。
我转身看向五师妹。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顺,眉眼垂落,像个标准的合欢宗小师妹。但我知道她是谁——敌对宗门派来的卧底,男扮女装混进来三年,连验灵根都没露馅。
可也正因为她一直守规矩,才没被人抓出毛病。
她写鸟篆,穿裙裾,行礼如仪,连走路都扭着腰。哪怕我知道她是男的,都差点被她骗过去。
这才是合格的卧底。
不像某些人,仗着自己“来自现代”,写个情报都写着“优化建议”“风险评估”“执行方案”,活脱脱一份PPT汇报材料。
我拿起她的卷轴,完整无损,封泥未破。
“今晚子时,后山寒潭边等我。”我把信递回去,“别迟到。”
她接过信,指尖微微一顿,随即低头行礼,声音轻柔却不卑微:“多谢师姐栽培~”
语调拖了个尾音,甜得恰到好处。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她退后两步,转身离去,脚步轻快,裙裾摆动,背影瞧着真像个被夸奖的小姑娘。
但我看见她拐过回廊时,袖口微扬,一抹笑意从嘴角掠过。
那是只有猎手才会有的神情。
我站在原地,没动。
风还在吹,铜铃还在响。
张三仍坐在石阶上,像块被晒干的泥巴。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没有理会。
远处山影渐暗,暮色一层层压下来。寒潭那边,雾气该起了。鱼喜静,夜钓要等水纹平。
我摸了摸怀里酒壶,温的。
今晚不喝酒。
钓鱼得清醒。
张三忽然站起来,嗓音沙哑:“师姐……我明明知道更多……我看过原著……我能预判……”
我打断他:“那你告诉我,敌宗传递密令,用什么字体?”
他张口结舌。
“他们用鬼书。”我说,“阴纹刻骨,焚香显字。你写个简体‘杀’字,人家还以为你要推广普通话。”
他嘴唇抖了抖,终是低下头。
“我不是不信你的情报。”我说,“我是不信你会演。”
他站着,一动不动。
良久,转身走了。脚步沉重,踏在地上像在砸钉子。
我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收回视线。
系统在脑子里“叮”了一声。
【废稿回收站】提示:两名纸片人情绪波动。
目标一:张三(怨念值+60,持续上升)
目标二:五师妹(怨念值+40,趋于平稳)
正常。
一个受挫,一个得势,节奏正好。
我掏出瓜子,嗑了一颗。
壳吐出去,落在张三刚才坐过的位置。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
三更未到,子时尚早。
我靠着廊柱,眯起眼。
寒潭边需要两个人:一个拿竿的,一个望风的。
五师妹能望风,但钓不钓鱼,还得看鱼愿不愿意上钩。
魔尊爱喝茶。
他知道我喜欢钓鱼。
所以他可能会端杯茶来找我。
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他会带什么茶,放多少糖,坐哪一边。
这些细节,才是情报。
至于张三……
我瞥了眼东门方向。
他今晚不会再来了。
但明天,或许会换个方式出现。
也许他会开始练书法。
也许他会抄《合欢宗弟子守则》。
甚至可能,某天早上,他捧着一碗用甲骨文写的“今日菜单”站在我门口,笑嘻嘻地说:“师姐,早餐到了。”
我不怕他不服气。
我只怕他太服气。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蠢人,而是聪明人学会了装蠢。
五师妹赢了这一局,是因为她一直装到底。
张三输了,是因为他还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我拍拍衣袖,站直身子。
风从袖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铜铃轻响。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瓜子壳,随手一弹。
它飞出去,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一角。
和那张被撕碎的简体字情报残片,挨在一起。
远处,一只黑猫窜过屋脊,尾巴高高翘起。
我抬头看了眼天。
月亮还没上来。
但星星已经亮了几颗。
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第七颗的时候,我听见轻微的脚步声。
回头。
是五师妹。
她又回来了,站在十步开外,没靠近。
“师姐。”她轻声说,“我忘了问——要准备鱼饵吗?”
我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知道她在试探。
在确认,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只是“钓鱼”。
我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给她。
她接住,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里面是碾碎的灵米混着血粉,还有一丝极淡的香气。
“用这个。”我说,“鱼爱吃腥。”
她合上布包,点头:“明白了。”
转身再走,步伐比之前稳了许多。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
系统又“叮”了一声。
【剧情修正点数+100】
【触发判定:跨频道误解成功】
【说明:五师妹已将“鱼饵”理解为“杀人陷阱的引子”】
我扯了扯嘴角。
挺好。
她越想得多,就越不敢乱动。
工具人就得有工具人的自觉。
你争你的名,我用我的人。
至于谁真懂我?
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