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精修院的屋檐,瓦片上还凝着夜露。李安澜坐在石凳上,手里翻着一页《基础符箓绘制入门》,纸页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他没看文字,只盯着上面一道歪斜的笔迹——那是昨夜写到一半的讲稿,关于“灵气运行与经脉共振”的粗浅理解。笔尖停在“火电相济”四个字上,墨迹未干。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重,但节奏急。
三个弟子并排走来,领头的是个方脸青年,穿内门制式青袍,腰间挂符袋,袖口绣了三道金线——炼气五层的标记。他身后两人也都是炼气四层以上,目光直直落在李安澜身上。
“你就是李安澜?”方脸青年站定,声音不高,也不低。
李安澜合上书,抬眼:“是我。”
“昨日演武,你胜得轻松。”青年说,“可有人觉得,你是靠运气近身,才破了对手符箓。我们几个,想请你指点几招。”
李安澜没动,手指轻轻摩挲书页边缘。他知道这话不是请教。山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后山药田的苦味,混着一点铁锈似的腥气——那是演武场石砖被晨露浸透的味道。
他站起来,把书放进洞府木柜,顺手摘下墙上那柄无锋木剑。木剑是他入院时发的,用过几次,刃口有些豁。
“去演武场。”他说。
三人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方脸青年愣了半息,随即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演武场在主峰南坡,铺着青石板,四周立了八根旗杆,挂着各院名号。此时已有不少弟子在场,有的对练,有的打坐。见这四人进来,不少人停下动作,目光追了过来。
“是陈岩。”有人小声说。
“他带人找李安澜麻烦来了。”
“听说不服气,要联手试他。”
陈岩走到场中,站定,抽出一张赤焰符捏在手里:“规矩简单,三场,一场一换人。你若全接下,我们认你本事。若中途败了,少不得有人说你根基虚浮。”
李安澜站在三丈外,木剑垂地,点头:“开始吧。”
第一场是陈岩亲自上。他甩手打出赤焰符,火光炸开,热浪扑面。李安澜侧步滑出,脚跟擦着石缝移动,火浪贴着他衣角掠过,烧焦了一寸布边。
第二张符紧随而至,是张雷鸣符。他没再退,而是压低身子,借烟尘掩护突进。陈岩一惊,急忙结印补防,但李安澜已切入中线,木剑轻点他手腕内侧——那里是灵气汇聚点,一碰就散。
陈岩手一抖,符纸脱手,落地未燃。
全场静了两息。
李安澜收剑后撤,动作干净,没多看一眼。陈岩脸色涨红,咬牙甩出第三张符,是张爆炎阵符,范围极大。李安澜却不再硬接,脚下步伐错动,像踩着某种看不见的格子,三转两绕,竟从符阵边缘穿了过去。
最后一击,木剑轻拍陈岩肩井穴。力道不大,但精准。
裁判执事在边上记录,提笔写下:“李安澜,胜。手法简洁,步法稳健。”
第二人上场,是个瘦高弟子,擅长连击。他一上来就抢攻,掌风带出三道残影,显然是练过的。李安澜不急不躁,只守中线,每一挡都卡在他出掌最前的瞬间。五六个回合下来,对方节奏被打乱,呼吸渐重。
第七次出掌时,李安澜突然变守为攻,木剑横扫,逼他回防。那人本能抬臂格挡,李安澜却顺势收力,脚下微移,绕到他侧后,剑柄轻顶其后腰命门处。
那人僵住,不敢动。
“我认输。”他说。
第三个人沉默着走上场。他年纪稍大,眉心有道旧疤,眼神沉。他没说话,直接抽出一张灰符,往地上一拍。地面震了一下,三道土墙拔地而起,呈品字形围住李安澜。
这是禁术残影掌的前置手法,能扰乱视线、限制走位。寻常弟子遇上,多半会慌。
李安澜站在中央,不动。他听到了风声——土墙升起时带起的气流变化。他等那股风刮到右耳时,突然动了。
一步踏出,正好卡在两墙夹角的盲区。第二步蹬地跃起,木剑横扫,将第三面土墙的支撑点削断。墙塌了半截,那人一惊,急忙补符,但李安澜已冲出包围,木剑递到他喉前三寸,停住。
那人低头,看见剑尖离自己咽喉不到一指宽。
“你输了。”李安澜说。
那人闭眼,点头。
全场没人说话。只有风吹动旗幡的声音,啪啪响。
陈岩站在边上,脸色铁青。他没再开口,只是转身就走。另两人也跟着离开,背影有些狼狈。
李安澜把木剑插回背后,拍了拍衣袖上的灰。他没看周围人的目光,也没听那些低声议论,只默默走回场边,拿起自己的布巾擦手。
这时,一道影子落在他面前。
主掌教长老不知何时来了,穿深青色长袍,胸前别着一枚白玉徽记。他看着李安澜,眼神不冷也不热,像在打量一块石头。
“三场,都没伤人。”他说。
李安澜抬头:“点到为止就行。”
“你那一套五行拳,改过?”
“加了半式,调了呼吸节奏。”
长老嗯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递过来:“聚灵丹十枚,给你补耗损。”
李安澜双手接过。
长老又拿出一部玉简:“《青阳诀》抄本,初级篇。准你每月入藏经阁半日,自行参悟。”
周围弟子倒吸一口气。藏经阁不是谁都能进的,尤其是旁支子弟。
“还有,”长老说,“洞府聚灵阵升级许可,明日执事会派人来调。”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挺直,没再多看一眼。
李安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玉盒和玉简。阳光照在玉盒上,反出一点光,刺得他眯了眼。他低头看了看,盒子很新,边角包了铜皮,锁扣是活的,一按就开。里面十枚丹药排得整整齐齐,泛着淡青色光晕。
他合上盖子,把东西收进怀里。
回到洞府,他先检查聚灵阵。阵盘在墙角,原本是单灵根适配的,现在换成了双核阵眼,能同时引动火、电二气。他试着注入一丝灵气,阵盘嗡地轻震,地面微微发烫。
他盘腿坐下,取出《青阳诀》玉简。
神识探入,文字一行行浮现。开头是总纲:“青阳者,火之精也,电之母也。二者相生,可成真流。”接着讲灵气运行路径,如何引导火气入经,再以电劲激荡,形成加速循环。
他读得很慢,每一段都反复咀嚼。中间遇到一处经脉图示,标注“心火通络”,但他双灵根的特性让这条路线走不通——火气太旺,电劲跟不上,容易堵在膻中穴。
他停下来,闭眼回想自己过去三个月的修炼节奏。每次突破,都是在夜间练功场独自演练时完成的。那时他调整呼吸,先引电劲走手少阴,再缓放火气入心包,反而顺畅。
他睁开眼,提笔在纸上画下新路线。
改了七处节点,删掉两段冗余导引,最后整合成一段短诀:“先引电为引,后放火为驱,心火不独行,须有电先行。”
他默念三遍,体内灵气缓缓运转。这一次,灵气顺着新路线走,果然顺畅许多。到了膻中穴时,不再滞涩,反而有种被推开的感觉。一股暖流直冲泥丸宫,脑门微微发麻。
他没停,继续运转三周天。
等到收功时,天已经黑了。窗外传来巡守弟子的脚步声,一队两人,每隔半刻钟一趟。他听见其中一人说:“那就是李师兄的洞府?”
“嗯,今天连赢三场,连陈岩都栽了。”
“听说长老赐了《青阳诀》,还给升了聚灵阵。”
“啧,旁支出来的,运气真好。”
另一人没接话,脚步声远去了。
李安澜没点灯,坐在黑暗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这是他很久以前养成的习惯,每次想事时就这样。
他想起陈岩的眼神,想起那道土墙升起时的震动,想起长老递玉盒时的手势。这些事都不大,但串在一起,就像一根线,慢慢绷紧。
他站起身,走出洞府。
练功场空无一人,月光照在地上,像撒了层薄盐。他活动手腕,抽出木剑,开始打《五行拳》。这一遍打得比平时慢,每一招都刻意拉长,感受灵气在体内的流动。
当打出第五式“火随电走”时,掌风忽然带出一缕细小的电弧,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银线划过空气。
他停住,低头看手。
指尖微微发麻,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焦痕。
他没笑,也没惊,只是把木剑插回背后,转身回洞府。
进门第一件事,是把《青阳诀》玉简放在桌上,旁边摆上那页改过的导引图。然后他从柜底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枚普通聚气丹——他自己攒的,还没用完。
他把丹药收好,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盘坐在床上,呼吸渐渐平稳。体内的灵气还在缓缓流转,沿着新路线运行,越来越顺。
远处,巡守弟子的脚步声又一次响起。
“那就是李师兄?”一个人压低声音问。
李安澜没睁眼。他的手指轻轻搭在腹部丹田位置,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气流。
门派挑战结束了。
崭露头角的事,也过去了。
现在,该练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