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摘下帽子扇了扇风，又重新戴上，转身沿着碎石路缓缓往出口走去。阳光晒在背上，有点发烫，但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是能闻到草叶刚被太阳蒸出的清香味儿。脚边那朵淡紫色的小花还在晃，刚才拍照的大哥走后，陆续有好几拨人进来，有的举着自拍杆录视频，有的牵着狗散步，还有个穿校服的学生蹲在溪边写生，画板上是歪斜木牌和远处柳树的剪影。
我没打扰他们，只是走到离木牌不远的地方站定，掏出手机打开直播镜头。画面刚亮起，弹幕就飘了几条进来：“啊！念姐开播了！”“打卡打卡，今天绿得更密了！”“这地真成网红点了哈哈。”
我笑了笑，没接话，先把镜头慢慢扫过整片绿地——草坡连片，柳枝轻摆，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小石子排成行。然后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摊开。“家人们看这个。”我把手伸近镜头，“这是三个月前的地，黑的、硬的，铁锹挖下去震手，现在是湿的、松的，草根都缠住了。”我又扯了根新生的三叶草，叶片翠绿带露，“这种草耐碱，能固土，是我们一点点试出来的。”
弹幕开始刷：“原来不是随便种的”“之前以为就是撒点种子”“听着简单，做起来得多难啊”。
我点点头，继续说：“最开始水渠流的是黑水，泛油光那种。我们搭了三层滤网，换了四轮排水方案，才让水质检测笔变绿。”我说着，从工具包里翻出那段旧滤网残片，边缘已经锈蚀发红，“这个，是在下游挖出来的第一代过滤装置零件，当时埋得太深，我和搭档挖了一整天。”
有个弹幕问：“你们就两个人？”
“嗯。”我应了一声，语气平，“没有团队，没有赞助，就靠直播这点收入撑着。买材料、租工具、吃饭住宿，全从这儿出。”我顿了顿，把镜头转向那块歪斜的木牌，“这块牌子钉进去那天，下了大雨，泥浆漫到小腿肚，我们俩浑身湿透才把它立稳。”
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突然冒出一串“破防了”“姐姐真的拼”“你们太不容易了”。
我轻轻呼了口气，点开相册，播放一段剪辑好的短视频。画面里是我和程昭搬运废弃建材、铺设围挡、种植耐污植物的片段，全是许阳之前整理的素材。视频不长，两分多钟，但节奏紧凑：暴雨夜打着手电挖沟、手套磨破渗出血丝、连续三天只睡四个小时……最后定格在水质检测笔亮起绿灯的那一瞬。
“我不需要每个人都相信这是真的。”我看着镜头，声音没抬高，也没低沉，“你说我们是作秀，但我记得那天凌晨两点还在接排水管；你说我们靠热度圈粉，但我记得有次累到站着都能睡着。”我指了指空布袋塞回裤兜的动作，“以前走一圈能捡半袋瓶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不是我没努力，是这里真的变干净了。”
弹幕炸了。“泪目”“姐姐值得”“我也想做点什么”接连刷屏，点赞数蹭蹭往上跳，平台直接标了个“热门直播”的角标。
我看着那些留言，一条条往下划。有个人说：“你说我们只是来看看，但我记得那天暴雨夜里还有人在挖排水沟。”我念了出来，声音平稳，“这条是我刚看到的，挺暖的。”
又有人问：“以后还治别的地吗？我能报名吗？”
我笑了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片地好了，不代表结束。”我望向远处，孩子们在草坡上追风筝，笑声断断续续传来，“我想带你们去看更多的地方，去修更多坏掉的角落。下次直播，我们一起出发。”
说完，我挥手关播，屏幕渐黑前最后定格在我草地上的影子——一人独立，却指向远方。
手机放回背包时震动了一下，是后台数据提示：本场直播观看人数突破八十万，互动量四十万+，粉丝新增十二万。我没多看，只是把设备收进防水袋，拉紧拉链。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木牌晃了晃，爬山虎的叶子沙沙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治理进行中”的牌子，钉子还在，稳稳扎进土里。远处有个小女孩蹲在溪边捞水草，奶奶站在旁边提醒她别踩滑。
我抬手捋了把短发，汗水贴住的几缕又被风吹起。刚想拿下巴蹭肩膀擦汗，耳机里突然传来助理小夏的声音：“念姐！你直播间礼物爆了！火箭刷了三百多个！评论区都在问怎么加入环保行动群！”
我没立刻回话，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绿。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草坡上有孩子跑过，笑声清脆。一只麻雀扑棱着落在旁边的木桩上，啄了两下地面，又飞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也有花香。不是香水那种冲鼻子的香，是实实在在、活着的味道。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木牌，转身沿着碎石路往出口走去。脚步踩在石子上，发出沙沙声。影子缩在脚边，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快到路口时，我停下，从背包侧袋摸出记事本，翻到空白页。笔尖悬了一会儿，写下一行字：“下一站，东郊废弃河道。”
合上本子，插回口袋。风吹乱了刘海，我抬手扶了扶帽檐，露出左耳那枚星星耳钉，在阳光下一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