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在谷口盘着,没散。
陆尘靠着岩角,左臂的布条刚缠好,指节蹭了下结痂的伤口。血早不流了,可底下那股烧劲还在,像有根铁丝顺着筋脉往心口钻。他低头看了眼掌心,昨夜压回去的黑气没再冒,但皮肤底下那道纹路,比先前深了一圈。
火堆快灭了,只剩几块炭在冒烟。
苏小婉蹲在另一边,药篓摊开在地上,三枚红线银针摆在最外侧,灰丸分成了三份,用油纸包着。她一根根数过银针,指尖沾了点唾沫,捻了捻针尾的线头,怕湿气让线发脆。数完,又把迷神散的瓷瓶倒过来磕了磕,确认最后一粒也出来了。
沈流霜没动地方,背靠残碑,锈剑横在膝上。他闭着眼,手指搭在剑脊,像是睡着了。可风一转方向,他耳朵就动了一下。
谁都没说话。
陆尘先开口:“他们要我们去问话,我们就去。”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他们没说不准我们带东西。”
苏小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应声,手里的动作没停。她知道这话不是对她说的。
沈流霜睁了眼,视线从火堆移到陆尘脸上,又缓缓移开。他伸手进怀里,掏出一块焦黑的石片,边缘不齐,像是从碑上掰下来的。他拿锈剑尖在上面划了几道,动作慢,但稳。
“天柱山南坡,三道阶梯。”他嗓音哑,“第一段是问天梯,七十二阶,巡守符生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
剑尖点在石片上,划出一条斜线。
“第二段绕藏经楼后檐,走飞虹廊,底下是悬空阵眼,踩错一步,整条路塌。”
他又划一道弯线。
“第三段贴镇妖塔西墙,窄得只能侧身过,塔顶有照魂镜,能扫灵息波动。”
最后一点,落在石片角落。
“若真动手,东侧断云崖可走。那里常年起雾,阵法覆盖不到,但崖边无栏,摔下去没人救。”
他说完,把石片往火堆前一搁。
陆尘挪过去,蹲下来看。苏小婉也凑近了些,手指轻轻点了下断云崖的位置:“那边没路?”
“没官道。”沈流霜说,“只有采药人踩出来的泥径,雨天滑得站不住。”
“正好。”陆尘咧了下嘴,“他们不会想到我们走那儿。”
苏小婉没笑。她盯着石片看了会儿,忽然问:“你每年送祭品上阁,走的是哪条?”
“问天梯。”
“为什么?”
“守墓人的规矩。”
“现在还守?”
沈流霜没答。他只是抬手,把石片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几道刻痕,像是记事用的。“我认得那些人。”他说,“哪个符生爱偷懒,哪个巡使眼皮浅,哪个值夜时总打盹……我都记得。”
陆尘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沈流霜不是在吹牛。这人能在剑冢一个人守十年,靠的不是狠,是耐心。能把一件事重复十年的人,眼里装的东西,和常人不一样。
苏小婉把石片拿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然后塞进药篓夹层。“路线你定。”她说,“药我管。你们别死在半路上就行。”
陆尘笑了下:“那你得多备点续命的。”
“没多余的。”她头也不抬,“就这些。你想多活几轮,自己省着点挨打。”
说完,她把三包灰丸递出来,一人一份。陆尘接了,直接塞进怀里。沈流霜迟疑了一瞬,也接过,放进袖袋。
“含一颗压气息。”苏小婉说,“再备一颗应急。搜魂盘突袭时,它能让你灵波乱两息,够躲一次探查。”
她又拿起那三枚红线银针,“这是我改的‘定脉针’,刺肩井,能封痛感,撑半个时辰。”
她看向陆尘,“你最不听劝,先给你留一支。”
陆尘伸手去拿,她却缩回手,“别现在用。等伤重了再说。”
他耸耸肩:“行,听大夫的。”
苏小婉没理他,把针收回药篓,又从底层摸出一个小铜盒,打开,里面是几粒暗红色的药丸。“这个不能多吃。”她说,“吃了会发冷汗、手抖,但能提一口气。要是被人围住,吞一颗,能多撑十息。”
沈流霜看了眼:“什么名堂?”
“没名字。”她合上盒子,“我自己配的,试过三次,两次活了,一次死了。”
“你试的?”陆尘问。
“嗯。”她点头,“我不拿别人试药。”
陆尘没再问。他把铜盒接过来,掂了掂,放进了怀里最里层。
火堆彻底熄了,只剩一层白灰。
陆尘站起身,活动了下左腿。膝盖还是僵的,走路得拖半步。他走到岩角另一侧,背对两人,卷起左臂衣袖。
伤口已经结了一层黑痂,可皮肉底下,那道纹路还在。他闭眼,心里默念:“借我一道。”
胸口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一丝极淡的黑气从锁骨处渗出来,顺着经络往下爬,到掌心时凝成一小团烟,颤着,像要散。他手指一收,把那团黑气攥进掌心,硬生生压了回去。
额角立刻出了汗。
他喘了口气,把衣袖放下,重新裹上布条。布条系到一半,手抖了一下,系了个死结。他没拆,就这么挂着。
“还能用。”他回头说,“一次,最多两次。”
苏小婉盯着他看了会儿:“别硬撑。”
“我没撑。”他说,“我只是得知道它还在。”
沈流霜站了起来,把锈剑插回背后。他走到残碑前,手掌按在碑面上,闭眼感应了片刻。红纹还在起伏,节奏比之前快了些。“地脉在拱。”他说,“下面的东西醒了。”
“那就得快点。”陆尘说,“等它破封之前,把该问的问完。”
“你打算问什么?”苏小婉问。
“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陆尘说,“召我们三个去,不是为了叙旧。他们想知道剑冢的事,想知道浊气是不是我们引的,更想知道——”
他顿了顿,“我体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苏小婉眼神一紧:“你要暴露?”
“不。”陆尘摇头,“但我得让他们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一个扫地的,突然被召见,当然紧张。我会问东问西,装傻充愣,让他们以为我还在乎那个‘问话’。”
他笑了笑,“其实我在乎的,是他们敢不敢说真话。”
沈流霜看着他:“你赌他们会留一线。”
“我一直都在赌。”陆尘说,“赌他们不敢杀守墓人,不敢毁封印,不敢让整个东域地脉崩了。”
他拍了拍怀里的药瓶,“现在,咱们手里也有点筹码了。”
苏小婉站起身,把药篓背好,拉紧带子。她看了眼天色,东方有点发灰,离辰时不远了。“准备好了?”她问。
陆尘点头。
沈流霜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剑柄上,转身面向山道。
三人站在原地,谁都没动。
火堆的灰被风吹散了一角,露出底下还没烧尽的木炭,红得像血。
陆尘最后看了眼残碑底部的红纹。它跳了一下,像是回应。
他扭头,走向山道。
苏小婉跟上,手一直放在药篓口。沈流霜走在最后,脚步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雾还没散透,山路像被蒙了层纱。
他们一步一步往前走,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地上,连成一片。
陆尘左手插进怀里,摸了摸那颗灰丸。它还在。
他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
也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
但他还是走了。
脚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响。
风从谷口吹出来,带着土腥味和铁锈气。
陆尘没回头。
他知道后面有人跟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