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压着荒原，脚印刚落下就被新雪半掩。苏夜背着伤员走在队伍最前，肩头沉得厉害，脚步却没慢。身后三十人踩着硬雪，呼吸粗重，没人说话。南坡边界已过，前方地势渐平，荒城还在十里外。

天快亮了，可云层压得低，不见光。他眯眼往前看，只有一片灰白。左手按了下腰间短刃，刀柄结了霜，握上去冷。右肩上的伤员喘着气，脸贴在他后颈，呼出的热气断断续续。

“快到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后头的人都听见了。

队伍加快几步。就在这时，远处雪地上一点黑影破风而来，速度极快。是雪狼，背上骑着人，荒城斥候的皮甲在风中翻动。

那人滚下狼背，单膝跪在雪里，嗓音劈裂：“东、北、西三面……烟柱升了！不是咱们的号令！”

苏夜站住。

身后的队伍也停了。

他没回头，只问：“几根？”

“三根！笔直冲天，不散！像是同时点的！”

苏夜闭眼一息，再睁时已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把伤员交出去，轻伤自己走，重伤我来背。所有人，提速，半个时辰内进东门。传令下去，敲铜铃，全城戒备。”

没人迟疑。两名战士上前接过伤员。苏夜摘下肩上包袱，塞进怀里，抽出别在背后的短刃，反手插回腰侧。他往前一步，领头奔行。

风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脚下的雪变硬，踩上去咔咔响。他低着头，脚步稳而急，每一步都踏实在旧路上。那条路是他们一铲一铲挖出来的，从矿道口通到荒城东高地，边上每隔一段就埋着木桩，挂着铜铃。

跑了一阵，前方终于出现一道土墙轮廓。是荒城东墙，刚垒起来不久，夯得结实，顶上插着几支火把，被风吹得乱晃。

城门口人影攒动。拓跋野站在吊桥边，披着兽皮大氅，手里攥着战斧。他看见苏夜，立刻迎上来。

“你回来了！”声音沙哑。

苏夜点头，喘了两口气才说：“敌情属实？”

“属实！”拓跋野抬手指北，“三炷烟，齐升，绝不是巧合。我已下令闭门落闸，弓手就位。北墙、西坡、东高地全部上人。粮仓盖了湿土，水井封了。你带回来的人先去换衣烤火，别冻僵了。”

苏夜抹了把脸上的雪沫，往城墙上走：“黑狼部主力呢？”

“斥候最后看到的是大队集结，铁矛列阵，还有外族图腾旗——不是蛮族五部的样式。西岭发现蹄印，两支队伍绕行，人数不少，估计一个时辰内就能压到西坡。”

苏夜站定在瞭望台下，抬头看。

城墙不高，但四角都加了箭楼，东高地设了雷符阵，北坡埋了陷坑。这些是他走前布置的。现在看来，敌人是真要拼命了。

“他们知道补给被烧？”他问。

“肯定知道了。”拓跋野冷笑，“这不是报复，是灭城。三面围，留南门不开，就是要逼我们往外逃，好在路上截杀。”

苏夜没说话，顺着梯子爬上城墙。

风从北面刮来，带着焦味和铁锈气。他眯眼看过去，地平线尽头，三缕黑烟笔直升起，像三根钉子扎在天幕上。再远些，隐约有火光跳动，是敌营未熄的余烬。

“他们动作很快。”他说。

“你烧了他们的粮，断了他们的路。”拓跋野站到他身边，“这仇，不死不休。”

苏夜伸手摸向胸口。那里没有伤，但一股闷压感始终没散。第二重封印还在松动，热流在经脉里缓缓游走，却不爆发。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安排好了？”他问。

“北墙我守，东高地你盯着，西坡派了老张带十人轮防。滚木礌石都堆好了，雷符换了新的，弓手分三班。只要他们敢靠近三百步，我就让他们尝尝火味。”

苏夜点头：“不够。”

“我知道。”拓跋野咬牙，“他们人多，又有外族助阵。正面攻是幌子，真正杀招在侧翼。西岭那两支队伍，要是趁乱穿插进来，咱们挡不住。”

“那就让他们进不来。”苏夜转身，对着城墙下的传令兵吼，“吹哨，召集各段队长，五息内到议事厅！再传令东高地，点燃引信，雷符阵随时待发！北坡陷坑加铺浮土，别让马蹄提前察觉！西坡绊索加高，挂铃铛！”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城内立刻动了起来。有人奔走，有人喊话，铁器碰撞声此起彼伏。战士们爬上墙头，检查弓弦，搬动礌石，眼睛死死盯着北方。

不到一炷香，敌影出现了。

先是地动，接着是黑点。一排排人影从雪幕中涌出，举着盾，扛着梯，后面跟着骑兵，马蹄踏碎硬雪，发出闷雷般的响。旗帜展开，是黑狼部的狼头图腾，旁边还飘着两面陌生旗帜，一面画蛇，一面刻骨。

“勾结势力。”苏夜低声说。

拓跋野啐了一口：“杂牌军，也敢来犯我荒城！”

敌军推进极稳，不急不躁。离城五百步时停下，列阵。前排举盾，后排张弓。一声号角响起，箭雨腾空而起，密密麻麻，遮住天光。

“蹲下！”苏夜吼。

城墙上的战士立刻趴倒。箭矢砸在墙上，噼啪作响，有些穿透木板，钉进土里。一根擦过苏夜手臂，划破皮甲，留下一道血痕。

他没管，等箭雨一停，立刻起身：“东高地还击！北坡准备滚木！西坡盯紧山道！”

号角再响，东高地雷符阵引爆。轰的一声，火光炸开，数十名敌兵被掀翻在地。但对方早有防备，前排盾阵未乱，后排迅速补位。

“只是试探。”拓跋野盯着北面，“真正的攻城还没开始。”

果然，片刻后，敌阵分开，一辆重型冲车被推了出来，包着铁皮，顶上有盾棚，底下是八匹马拉动。

“目标是东门。”苏夜说。

“我去守。”拓跋野提起战斧。

“不行。”苏夜拦住他，“北墙才是主攻方向。他们想用冲车吸引注意，实则主攻北坡。你守北墙，我带人去东高地压阵。”

拓跋野瞪他一眼，终究点头：“你自己小心。”

苏夜没答，转身跃下城墙，直奔东高地。

沿途所见，人人绷紧。有战士在包扎伤口，有妇人在送热水，孩子被关在屋内，不准出门。整个荒城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吱呀作响。

他赶到东高地时，雷符阵已重新装填完毕。十名弓手躲在掩体后，盯着冲车移动。

“等它进两百步再炸。”他说，“第一波炸马，第二波炸车轴。”

手下应是。

冲车继续逼近。一百八十步……一百五十步……

“放！”

轰！轰！两声巨响，火光冲天。前排四匹马当场炸碎，尸体横飞，冲车歪斜，卡在雪坑里动弹不得。

敌军一阵骚乱。

但就在这时，北面杀声骤起。

苏夜猛地回头。

北墙上，拓跋野正挥斧怒吼。敌军不知何时已搭起云梯，数十人攀爬而上，与守军近身搏杀。箭矢如雨，不断有人从墙头跌落。

“西坡呢？”他吼。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跑来：“西岭那两支队伍……翻过山脊了！正往西坡摸！已经有人踩中绊索，铃铛响了！”

苏夜眼神一沉。

三面齐攻，这才是真正的杀局。

他抓起短刃，对身边战士下令：“留五人控雷符，其余跟我走！北墙支援！”

一行人沿墙奔跑，风雪扑面。远处，敌营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火蛇盘踞在荒原上。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停。

赶到北墙时，战斗已进入白热。云梯被砍断两架，但又有新的推上来。一名战士被长矛刺中腹部，惨叫着摔下城。拓跋野满脸是血，左臂划开一道深口，仍在死战。

苏夜跃上墙头，短刃出鞘，一刀斩断攀上来的敌手。他一脚踹翻云梯，顺势将雷符塞进梯底，引火。

轰！

火焰冲天，云梯炸裂，数名敌兵惨叫坠地。

“顶住！”他吼，“再撑一炷香！天快亮了！他们撑不了太久！”

可就在这时，西坡方向传来急促铃声——连续三响，是最高警报。

有人突破防线了。

苏夜心头一沉，看向拓跋野。

拓跋野也听见了，脸色铁青：“我去西坡！”

“你不能走！”苏夜一把拽住他，“北墙若失，全城必破！我带十人去！”

说完，他不再犹豫，点出十名精锐，沿内墙疾奔西坡。

风雪更烈。途中，一名战士脚下一滑，差点摔进陷坑。苏夜伸手拽住，没说话，继续往前。

西坡地势低，易守难攻。但他们赶到时，发现三名敌兵已翻上墙头，正与守军缠斗。其中一人手持铁钩，钩尖带毒，泛着幽光。

“拿下！”苏夜低喝。

十人扑上，短兵相接。他亲自对上那持钩之人，两人交手三合，对方武功不弱，但经验不足。苏夜看准破绽，一脚踢中其手腕，钩子飞出，紧接着一刀背砸在对方后颈，将其击晕。

其余两人很快被制服。

“绑了，扔进石窖。”他下令。

手下应是。

他站在西坡墙头，望着远处山道。黑影绰绰，还有人影在移动。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批。

风雪中，荒城像一座孤岛，四面环敌。墙头上，战士们拄着兵器喘息，有人包扎伤口，有人默默捡起阵亡者的刀。

他走下墙，来到拓跋野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北方敌营连绵灯火。

拓跋野低声道：“若今日战死，也算痛快。”

苏夜握紧短刃，指节发白。

“还没到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