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姓的苏老太太,这辈子没别的嗜好,就爱打麻将。牌桌仿佛是她第二个家,四四方方的天地里,摸牌、看牌、打牌,半天光阴眨眼就过,她常说:“这手指头不摸牌,就跟没了魂儿似的。”
那天下午,老街坊的棋牌室里烟雾缭绕。苏老太太坐东位,手气格外地好,清一色、碰碰胡接连不断,连坐了五庄。
对家的老李头输得直擦汗,讪笑道:“苏姐,您这是把咱们的棺材本都赢走啦!”
老太太咧嘴一笑,正想回句什么,忽然那股赢牌的痛快劲儿冲上天灵盖,笑声卡在嗓子眼里,咯咯两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人往后一仰,就这么带着笑,过去了。
人走了,牌瘾没散。到了下头,她拽着几位老鬼接着打。
苏家老宅,灵堂设好了,香烟缭绕,棺材黑沉沉的,摆在正中。苏老太夫家也姓苏,子孙满堂,有趣的是,连来往吊唁的亲友也多半姓苏,灵堂里仿佛开起了苏氏宗亲会。
停柩期间,按规矩每日早、中、晚三次上香。白事先生是个干瘦老头,戴着圆片眼镜,总拖着长腔,那调子悲悲切切,能拐好几个弯。
“长子苏某某,上香。”
“次子苏某某,上香。”
“三子苏某某,上香。”
“四子……”
“幼子……”
“长孙苏某某……”
“好友苏某某……”
头两天,倒也平静。到了第三天傍晚,烛火跳得有些诡谲。
“长子苏某某……”
“次子苏某某……”
轮到友人了,先生清了清嗓子:“好友苏某某……”
“咚!”
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从棺材内部狠狠撞了一下木板。
满堂寂静。亲戚朋友们举着香,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咚!咚!咚!”
响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仿佛里头有个困兽在拼命捶打。厚重的棺材板随之震动,连带着下面两条长凳都吱呀作响。烛火猛地一窜,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明暗暗,惨白一片,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忽然,棺盖被一股力从里头推开,穿着寿衣的苏老太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她眼睛瞪得溜圆,扫过底下连滚带爬、缩成一团的人。
“输输输,”她声音嘶哑,带着地底下的寒气,“我在下头输得裤衩都不剩了,谁再敢提这个‘输’字,我立刻带他下去陪我打。”
目光钉在长子脸上:“快,给我多烧点纸钱。听见没?”
“听见了,母亲。”长子瘫在地上,哆嗦着应道。
苏老太哼了一声,眼一闭,直直倒回棺里。
儿子哪敢怠慢,往后喊香,那个“苏”字是万万不能提了。白事先生得了吩咐,拆开“苏”字,憋着劲喊:
“好友草办某某,上香。”
“好友草办某某,上香。”
堂下听着,想笑,又死死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