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风刮得愈发急了,吹得松林刷刷作响。六月间,这般大风实为罕见。伴阴云时或遮明月,深山之中明灭不定,此景令人不禁毛骨悚然。然此刻却有一人毫无畏惧地行于大山之中,此人身高七尺有余,虎背熊腰,手提一杆长枪,宛若天神一般,就这样昂首阔步而行,丝毫不露惧色。“恐惧”二字恐只适于常人,于今时兀良而言,几无牵挂。他失却权势,失却声名,失却亲人,失却昔日所有之一切一切,一去不返,无可挽回。虽心有不甘,但无法,他必须也只得接受现实。在收敛了塔米尔的尸身后,兀良决然将忽兰赤等部众遣散,令其即归,与家人团聚。趁莫日根不备,点其昏睡穴,遂踏上赴约之路。哇哇,身侧松林中忽惊起数只乌鸦。大山深夜,闻此粗恶嘶哑之声,人之心境很难不感凄凉与厌恶,尤在今夜决战前夕。然面对此景,兀良只是微微一笑,似不在意。莫非他对今夜之决斗已有必胜之把握?非也。现今一无所有的他,心已死了,身如躯壳一般,已全然失却生之信念。纵无此战,恐亦将不久于人世。而此战来得恰是时候,正可补其心之空虚。无论胜败,能于死前与真正的对手酣战一番,于一武者而言,亦算人生一大快事。念及此处,兀良面上不禁露出一丝兴奋之情。
“你终于来了。”兀良看了看目露凶光的王逸辰,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不错,让你久等了。”“塔米尔……”兀良打断其言:“我已亲自为他筑坟,地点便在山神庙东侧的一株古松下,且不远处还有道溪涧,倒也合宜,只是不敢立碑,怕一旦亲军搜到此处,恐扰其亡魂。”王逸辰听罢,说道:“你想得还算周全。”随即眉头一立:“我有一事尚要问你。”兀良道:“你问吧!我听着。”王逸辰问道:“柳先贤说当年运镖众人大多均已中毒,或与暖泉泽之水相关,我来问你,暖泉泽是否已提前投了毒?投的是什么毒?为何银针测不出?”兀良道:“暖泉泽,是我亲自投的毒,此毒乃是漠烟泪,无色无味,银针无法测出,且死后尸状中毒不明显,实可谓杀人于无形的大漠奇毒。”王逸辰闻言,恨恨地点点头道:“我来漠北后,从未听闻有人饮暖泉泽之水而中毒一事,当年我去拜祭先父,也曾取水补给,看来定是你事后解之了?”兀良回道:“正是,暖泉泽乃方圆三百里内唯一水源,过往官差商旅皆至此地补给,当时投毒实有目的,事后必然解毒,以免朝廷查案众人和过往人等误服,伤及无辜!”闻听兀良所言,王逸辰双眼暴睁,喝问:“伤及无辜?好一个伤及无辜啊!我来问你,这么多年来,你可曾对你所作的恶行有过一丝悔恨?”兀良微微一顿,而后回答得非常干脆,只两个字“不曾。”王逸辰听罢,脸上的肌肉不禁颤了颤,冷然道:“好,很好。”手中宝剑一抬,直指兀良道:“出招吧!今日你我只能有一人活着下山的。”兀良点点头道:“当年我曾对你说过,你小子天赋异禀,只要肯勤加修炼,或许日后可至我这般境地,如今看来果真应验了,小心了。”说罢,手中风雷一抖,宛若蛟龙出海一般直刺过去,此招虽显无奇却气势雄浑,嗡的一声,王逸辰只见长枪破空袭来,眼神一亮,一个转身,在避开枪尖的同时身子瞬移数尺,“好!”喝彩声未绝,兀良身形倏然后撤,手中风雷一缩一抖——当的一声,虽只一声,然那一刹那,二人枪剑相交却远不如此,只因出招太快,间隔太短,碰撞之声便混淆了,王逸辰借势飞退丈余,动作潇洒飘逸,落地后长剑遥指对方。心中不禁暗赞:“精妙!”兀良单手持枪,斜指点地道:“好厉害的身法,不过想近我身可没那么容易,看枪。”话后,长枪一挥,横扫而出,此招与刚才又大有不同,与之相比更显得大气磅磗,携着一股强有力的劲风如排山倒海之势袭来,王逸辰识得厉害,脚一点地,一跃而起,兀良见状,手腕一抖,枪到中途突然变向,改扫为挑,枪尖直刺王逸辰小腹,要知风雷长近一丈,重达七十五斤,虽比破天为轻,却也算得上是一件重兵器了,如此兵刃想要挥动已是不易,突然变招更是难上加难,然对于兀良而言却是只用单手,轻描淡写、信手拈来一般,其武艺之高、内力之强,当真已臻化境。如此一来,一个当世第一枪法名家,一个剑术绝顶高手便这样战在一处。兀良自幼习武,十八般武艺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在众多兵器之中,对枪更是青睐有加,枪被誉为“百器之王”,练成自是威力无穷,但真正精者,几乎万里无一,在经过数十载的专研苦练后,如今的兀良,拦、拿、扎、劈、崩、挑、拨、带、拉、圈、架诸法早已是驾轻就熟,圆转如意,实已到了通神之境。而王逸辰经与剑神丘明凡一战后,阅历大有提升,武艺益进,剑法玄妙精深自不必说,如今更多了一分难得的质朴,往往以最简单的方式达到最理想的效果,再加上诡异飘忽的轻功身法,实可谓是个极其可怕的对手。二人各展其能,场面当真精彩至极。一百招、两百招、三百招,直至五百招过后,依旧呈势均力敌、难分伯仲之象。然此刻与起始却大有不同,经过数百招的激战后,多余的试探早已被你死我活的对决所替代,此时的二人,无论是出手速度、自身的精气神、亦或是全身功力,均已提升至极致,看似均衡的背后实则隐藏着巨大的杀机,稍一疏忽,生死立判。可谁曾想,就在这至关紧要之时,王逸辰的心里却产生了一丝波动,因为他发现,任凭他使出浑身解数,依旧无法突破其内圈防线,做到真正近身,每逢即将有所进展,均被其轻松化解。枪长剑短,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若不能实现真正近身,则根本无法发挥剑的真实威力;而反观兀良攻守兼备、进退自若的枪法,根本毫无破绽。虽自己凭身法和剑法,兀良也始终伤不到自身,倒也立于不败之地。然此战并非比武较技,实乃是生死之战,哪有平局可言?一想到此处,心中不禁焦躁不已。高手相争,胜负只在一线,王逸辰犯了兵家大忌,焉能不败。就在此际,兀良长枪一抖,终于将炽烈的赤焰之势压了下去,王逸辰不禁大惊,但为时已晚,眼前一闪,一阵寒气直逼颈部而来,他情知必死,正值极度绝望之际,忽地寒气骤散,他瞪大了双眼,那一瞬,他似是看到了兀良得意的笑容,然而刹那间,兀良却陡然横身飞起,连人带枪重重地摔在了两丈开外,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兀,顿时,王逸辰惊在了当地。“妙哉,妙哉,当真是精彩至极的一场较量啊!”王逸辰闻言一看,但见身前正立着一中等身材,一袭夜行衣,且头戴玄色罩巾之人。那人一把撤去罩巾,原是位白发老者,看年岁当在六旬开外,五官却仍显峻洁儒雅,只是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瞧着颇不相称。只听老者道:“兀良,你料不到会有今日吧?”王逸辰听这话语,只觉冰冷无绪,不禁想起一人——丘明凡,二人说话皆是这般冷寂,仿佛毫无情意。只是丘明凡给人一种阴森可怖之感,而此人木讷的神情,恐更彰显了他的狠辣。躺在地上的兀良用手抿了下嘴边的鲜血,挣扎着看了一眼,道:“气势沉雄,霸道刚猛,呵,师,师正烨。”王逸辰闻言一震,看向老者,问道:“你,你便是师正烨?”师正烨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继而迈步到了兀良身边,在揪起他交领的同时,手指快速地封住他胸前的华盖穴,而后道:“兀良,你终究死在我手里了。不过你不会寂寞,庙中的那位兄弟已先你一步去了,如今正在等你呢!”兀良与王逸辰听了,皆是一惊。“你杀了莫日根?”师正烨回身看了看王逸辰,说道:“正是。我本打算看大元第一勇士、当年战无不胜的元廷大将军是如何被处死的,不曾想却生了这许多变故。在你这位小兄弟于法场救他时,我本想出手阻拦。”说到此处顿了顿,转身对兀良道:“不过转瞬之间,我便改了主意。若你当真被救走,倒也不坏,或许日后会再引发战乱,那样你们这群蒙古狗,便会再次上演一出狗咬狗的好戏。可不曾想,你这般不中用,放着去找阿思罕、进而拥护和世悚的妙计不用,偏要自甘堕落,啧啧啧!当年叱咤风云的兀良大将军当真是变了,彻底没了斗志。不过倒也还好,你与这位小兄弟终究不是一路人,呵呵,先杀了那狗腿子,再来看当世两大高手的巅峰对决,当真可谓是人间快事啊!将军,你说呢?”从他的话语中,不难听出他的得意之情,只是每个字依旧冰冷异常,听着不禁让人心中莫名难受,浑身不自在。耳听师正烨冷嘲热讽,兀良当真气急,但无法,一来他身受重伤,二来胸前要穴被封,实是无可奈何。过了片刻,兀良才道:“原来,你,一直都在……”“正是,自你逃出法场至此,我一直潜在你左近。”王逸辰听了这话,不禁一惊,心道:“此人隐匿之术当真神乎其技,武功如兀良和我这般,竟全未察觉他的存在,着实可怕至极!”兀良忽然笑道:“好,莫,莫日根,去了也好,省得我去了,留他一人,孤苦无依。”师正烨道:“呵呵,战无不胜的兀良也有心灰意冷之时,看得出,你是故意让了这小兄弟一手,纵使我不出手,他也定然无事。”王逸辰听后,回想起刚才命悬一线的瞬间,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败了。”“你败的并非武功,乃境也。”师正烨看了一眼王逸辰,接着道:“这山顶树木稀少,地势开阔,对武功相若的两人而言,枪必然占优;若是换作狭小去处,情形便大不相同了,将军以为如何?”兀良道:“不,不错,那般情形下,败的,或会是我。”师正烨道:“若在狭窄之处,你确有可能会败。不过,我不得不佩服你的武功,恐怕当真比我与这位小兄弟要强上几分。方才旁观,我见你们交手时,你至少有两次机会可率先占得先机,只可惜都差了分毫,想来是因你手中的兵器吧。”兀良闻言,下意识地看了看身侧不远处的风雷枪。师正烨问道:“将军,有一事我想请教,目下到底谁是玉苍狼?”兀良吃力地道:“我,不知。”师正烨道:“呵!也是,只怕这问题,我该去问当今的狗皇帝了,而非是你。”兀良道:“呵呵,你,你最好,去问问他!”师正烨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以为我怕余明荆、孛罗帖木儿及斡罗阑黛等人吗?呵呵,换作旁人去,或许当真毫无机会,然若我去,至少有三四成把握,你信是不信?”兀良看着面无表情的师正烨,心中不禁泛起了一丝寒意。他知晓,此人不但武功极高,更可怕的是,他是个真正的杀手。何谓真正的杀手?一个身怀高超武艺、极能忍耐、心志坚定、善能应变且洞察力敏锐之人吗?并非如此。上述诸般固然缺一不可,但有一点尤为重要——必须能将周身杀气隐匿于无形。身为杀手,杀人越多,身上的杀气便越重。遇上真正的高手,即便伪装得再好,也难不被洞悉。故而唯有懂得隐匿自身之杀气,方能让被击杀者察觉不到你的存在,如此才是真正令人防不胜防的绝顶杀手,而师正烨恰恰便是这样的人。师正烨直视兀良道:“如今的潜麟殿已死伤殆尽,这都是拜你和那位新一任的玉苍狼所赐。本来我对推翻大元的统治已失却了信心,只望有生之年能杀掉你们几个罪魁祸首便了。不过,目下我的主意忽地改了,这都是因他。”“因我?”王逸辰见师正烨指向自己,不禁吃惊地道。师正烨道:“不错。你以为那次劫案背后的主谋是他么?我来告知你,非也,乃是当时的皇帝,成宗铁穆耳。”王逸辰道:“成宗铁穆耳?”师正烨道:“不错。我潜麟殿与大元明争暗斗了多年,身为潜麟殿的主要首领,朝廷耍弄的权术与施用的阴谋,我见得多了。虽先前我并不知晓那次劫案的真正缘由,然想来,当中定有蹊跷。海都雄踞漠北多年,与忽必烈争斗数载,始终未处绝对下风。这般精明雄主,怎会忽地行此荒唐之事?莫非他真有可与大元死战到底之实力么?事实并非如此。当时海都国力与军力虽较其他邻国为强,可若与大元相较,仍显处弱势,显然不足以与大元作最后决战。因最后决战绝非一朝一夕可成,实是比拼国之全力,弄不好战上三年五载,甚至更久皆有可能。即便他真想与大元作最后决战,也不会以此法行之啊!他应多方设法联合其他邻国的蒙古诸王才是。而截下运往钦察国的贺礼,不但不利于结盟,更使得钦察国怀恨在心。且钦察国就在其背后,如此,他岂不始终有所顾忌?这能是一代雄主所做的决断?故当年我便以为这其中定有何阴谋。果然,在听闻昨夜你们的谈话后,更证实了我的想法。我仔细地揣摩了一番,料定背后的主谋必是成宗铁穆耳,对也不对?将军?”兀良听后,脸上肌肉颤动数下,并未言语。师正烨冷哼了一声,说道:“料你也无从反驳。小兄弟,其实你细加思之,便不难发现当中的疑点了。首先,我对朝廷所选的皇镖行途便深表怀疑。据我所知,受大元与海都纷争不息阻挠,驿路不通,大元平素与钦察国通使皆行河西经伊利国此路。而经上都至漠北,分明是要从和林出发,行北上路线,北线要经冻土地带,境况恶劣、驿站不善,粮秣补给殊难,风险极高,端的甚是古怪。其次,劫案发生地虽距双方驻军远近相差无几,然实际确属元军控制范围内,这等大的动作,难道元军没有丝毫察觉?这合乎常理么?再者,仅让一个五品官员统领,到了漠北边关再改由大元一品高官月赤察儿出使,不能说不可,却总觉有些……呃!总是有些奇怪!还有,我潜麟殿对大元各方消息一直暗中探查,对漠北局势当然也十分关切。若没记错,据我等所得消息,应是当年三月大元传书各藩属国,言明大案凶手乃是窝阔台国。然若果真是海都,他应早已备妥决战,为何至八月才东进与大元发生大规模会战?兵贵神速的道理,难道一代枭雄海都不懂?”王逸辰闻言,缓缓地低下头去,心道:“师正烨果然厉害,思索问题是如此细致,如此严谨。这些疑点若果真细思,虽我无他这般消息灵通,未必全然发觉,却至少可察半数,可为何我就丝毫未觉呢?”此时师正烨的话不禁打断了王逸辰的思绪:“兀良,你虽算得上是个英雄,却有致命之短,那便是太过忠君了。若无铁穆耳之命,纵使你是苍狼会首领,也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故目下看来,答案显而易见了,真正的元凶必是铁穆耳无疑。呵呵,铁穆耳甚为聪明,想出这等妙计,真可谓一箭三雕啊!通过这次劫案可得名正言顺之兴兵之机。当然,此点其实倒并不紧要,毕竟海都与元廷纷争多年,欲要兴兵,借口良多。可后面这两点便十分关键了,通过这次劫案可得钦察国及其他诸王大力支持,且还获王家巨富之财。如此一来,出师有名,又有盟国之助,再加上大战之钱粮得以妥善处置,再也无需乏力之国库为其支应了,真可谓万民响应,后备充足,这等战争岂能不胜?得胜后的铁穆耳不但一举荡平了叛王海都、笃哇等人的势力;且还将王家悉数产业收归朝廷,其利直入国库所有。呵呵,有此两大益处,其统治之基已然安若泰山了。呃!了不得,了不得啊!”王逸辰听罢,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眼见兀良脸色铁青,毫无辩解之意,已然明了,这一切都是真的。“你,很聪明,厉,厉害。”师正烨叹了口气,说道:“聪明是有的,厉害则谈不上,与铁穆耳相比,我差得太多了。但愿你们蒙古的皇帝能少一些这样的人物,否则……”说到这里,无奈地摇了摇头。“为了自身统治,铁穆耳竟残忍地杀害了数百条无辜性命,其中更不乏朝廷中人。而那场大战,更使得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数万将士埋骨他乡,当真,当真是狠毒至极啊!而你,你就是那助纣为虐之人。我来问你,既如此,为何不干脆杀了我全家?身为王靖策之后,斩草除根岂不更好?为何还留着我的性命?”“我……”师正烨插口道:“你不用说了,我替你说吧。你们断不会因一时不忍而留下他们的性命,想必这定是铁穆耳收揽民心之策。王靖策何许人也?富可敌国之人,不单在‘南人’中,乃至‘汉人’中也具崇高地位。本丢了皇镖便当满门抄斩,可若那样,势必令汉地众人寒心,进一步加剧不同人等的差距和矛盾,使得日后汉地之人束手束脚,不敢为蒙古人效力。与其如此,不如借此机会以示圣上仁慈,宽恕他的家人,如此一来,必能得汉地百姓之赞叹,留美誉于天下。再者,这般惊天阴谋,定然隐秘至极,知其内情者寥寥,即便放了他们,又有何碍?我说得对吧?将军?”兀良哼了一声,并未言语。“哈哈,我真乃世间最痴的痴子!我还随军出征,去报父仇,未曾想,未曾想竟是替杀父仇人效力。唉!世间最荒唐、最可笑之事,恐莫过于此了!”耳听王逸辰失望至极之声,兀良咬了咬牙,问道:“你们,想过天下吗?”王逸辰与师正烨听后一愣,不禁一齐看向兀良。“你以为,我是忠君,其实,我是,为了天下。昔秦并六国,死者甚众,然立一统之,多族之国,结春秋以来,数百载,诸侯割据、纷争,混战之局。岂非,挽救了更多,性命?这难道不是,大义?而成宗用计,除海都,令西北长年,动荡之局得安,受苦百姓,终得宁居,虽有无辜,死伤,然也可谓,大义。天下安定,岂非至要?”重伤之下的兀良,说完这段话,不禁累得呼呼大喘,鲜血顺着嘴角不住地向外溢出。师正烨冷笑道:“呵呵,当真是一派胡言,如你所说始皇帝岂非明君?可他统一之后为何不以儒治国,相反搞什么焚书坑儒,杀害了多少无辜之人。我汉地人的天下本来相安无事,若非你们蒙古狗来了,我等焉能沦落至此,现今汉地人倍受你们的凌辱,就连富可敌国的王家,及朱清、张瑄,当年并称‘南人’三大巨富,可曾有一个得善终了?”王逸辰闻听此言,心中顿如雷击,犹若血淋淋的伤口上被撒了一把盐一般,不禁双眼暴睁,怒视兀良。这时只听师正烨又道:“自从你们蒙古狗来了之后,我汉地人便失却了体面,日夕活在你们的压迫之下,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就连讨个浑家也要时时提防着你们这些虎狼,当真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毫无平等可言。小兄弟,你最大的仇人根本不是躺在这的兀良将军,也不是什么铁穆耳,而是当今的大元朝廷。”王逸辰不禁道:“大元朝廷?”师正烨续道:“不错,便是他们这些如狼似虎的蒙古人,若非他们,你家焉能如此?若非他们,我汉地人焉能如此啊?”王逸辰听后一震,口中喃喃念道:“若非他们,我家焉能如此?若非他们,我汉地人焉能如此啊?”兀良见王逸辰一副茫然之态,心中一惊,耳听师正烨滔滔不绝地陈说着蒙古人的罪恶,大肆煽动反元言语,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瞬间在他脑中闪过。正与王逸辰说话的师正烨忽闻一声大喝,紧接着胸口生风,不及细想,着地一滚,一掌顺势劈出,兀良的身子被击得滚出甚远。师正烨抿了抿嘴角的鲜血,说道:“了不得!了不得啊!重伤之下竟依然能冲开胸口要穴,真乃神人也!呵呵,幸亏老夫也非凡俗,否则今日当真栽了。”王逸辰一跃至兀良近前,俯身一看,但见鲜血不住地从他的口鼻涌出,情知他已命在顷刻。这个既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又曾是自己最为钦佩及羡慕的盖世英雄,如今行将死去,面对此景,王逸辰心中有股难言滋味,不知是兴奋亦或是哀伤。正要起身,突见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有言语,急忙俯下身来,将耳朵贴过去,只听得声若蚊蝇的四字“天、下、太、平”之后便再无声息。王逸辰看了他一眼,但见他眼神逐渐迷离,终于彻底失去了往昔风采,不禁长叹了一口气,替他合上双眼。师正烨来到王逸辰身边,看了一眼兀良尸身,得意道:“你终是死在我的手里了,这都是报应,报应啊!”“曾经一杆枪下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兀良,不曾想死后却暴死荒野,唉!”师正烨看了看王逸辰,说道:“小兄弟无需叹气,当年西楚霸王何等威武,何等英雄,不也被逼乌江自刎了吗?人生本就如此,世事难料啊!”
天空忽暗,王逸辰抬头一看,见一片乌云已遮了半边明月,观此趋势,整月转瞬便要隐于乌云之中。正当此时,一阵劲风袭来,内力深厚的王逸辰不知怎地,突感一丝寒意,一股莫名的疲惫瞬间袭遍全身。他向师正烨拱了拱手:“师前辈,告辞了。”说罢,转身欲走。师正烨道:“你就这般走了?”王逸辰道:“不走又能如何?”师正烨问道:“难道你不报仇了?”“铁穆耳、兀良、柳先贤均已死去,我杀的人太多,也太累了,我想该适可而止了。”耳听王逸辰之言,师正烨皱了皱眉,说道:“你最大的仇人并非这几人,乃是所有蒙古人,是整个大元,难道你还不明白?他们侵占了咱们的大好河山,践踏了咱们的魂灵,更甚者,为巩固自身统治,竟不惜滥杀无辜,你父亲不正是这般死的?”言罢,见王逸辰目视远方,并未言语。眼珠一转,续道:“身为前朝遗民之后,你甘心一直做最低等的大元南人?你年纪轻轻,武功又高,有这等好条件,为何不为汉地人做些功绩?难道你忍心见汉地人永世被蒙古人压迫?难道你忍心再看到你父亲的悲剧重演?”王逸辰闻言,看了看他,问道:“你的意思是?”师正烨回道:“你我联手,有你这万中无一的英年才俊相助,潜麟殿必能很快东山再起。待那时,只要朝廷稍有疏忽,咱们便揭竿而起,将蒙古人赶出汉地,如此,恢复汉家天下便指日可待,而你的大仇也能真正得报,这不正是你我这般英雄人物该做的?小兄弟,你说呢?”王逸辰听后,沉默了片刻,忽地天空中电闪雷鸣,他猛地瞥到兀良的尸身,顿了顿,微笑着摇摇头,说道:“师前辈,你听这风,这声音真如鬼哭狼嚎一般。”师正烨不明他为何突说这话,不禁略显吃惊地看了看他。王逸辰无奈一笑:“我经受过战事,你也经受过,尸横遍野、血肉横飞,无数孤魂埋骨他乡,这般日子,我再也不愿见了。如今天下太平,汉地人虽受歧视,可生计还算安稳,这样也就够了。一旦开战,势必天下大乱,到时受苦的还是百姓,他们必将流离失所,饱受战乱之苦,那又何必呢?”师正烨道:“你这简直是迂腐、庸俗之见!若不反抗,咱们汉地人必将世世代代沦为奴仆,整日这般卑躬屈膝地活着,难道你觉得这值得?有益吗?”王逸辰道:“我并非什么英雄好汉,也不懂什么大义,或许师前辈说得对。然我以为,成不成奴仆,受不受压迫,恐怕不在于哪族秉政,关键还在统治者。若是换做汉地人当皇帝,他一样排斥其他族类,岂非与现今一般?同样是人,为何要有高低贵贱之分呢?这本身便是悖理之论。若统治者真够英明,定会以德、以智、以法服人,这所谓的人等歧视与压迫,便不会存在了,我相信,日后会有那一天的。”师正烨闻言,不禁一愣,他万没料到这年轻人会有如此独特的见解。眼看着王逸辰举步离去,不禁喝道:“你的话根本不合实情!我看你是受了兀良所惑!天下安定?老夫断不信他是这般关怀百姓生计的圣人!谁敢说他没有私心?谁敢说他不是为自己族类的长远统治才这般说的?”师正烨这几句话说得甚快,全然没了先前那沉着镇定及那令人难测喜怒之情态。耳听着他的话,王逸辰站定脚步,稍顿了片刻,问道:“难道师前辈敢说自己真无半点私心?对权力、对欲望,甚至用以补足自身心中的空虚?”说罢,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去。望着王逸辰离去的背影,师正烨突感胸口郁闷难当。一声霹雳炸响,夜雨骤降,立在雨中的他不禁轻声道:“权力、欲望、心中的空虚……这小子说得对,我确是有私心。然试问,普天之下,谁是真正的圣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