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东雷提前等在码头。接亲的队伍本来应该在中午就到达,他一直等到下午,都没有等到人,又耐着性子等了两个小时,才终于看见了接亲的大花船。
但是花船上轻敷雅静的,本来应该远远地就吹得震天响的唢呐也没得声音。胡东雷眉毛跳跳,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看样子,敖当家得手了的,果然不愧是山上的舵把子。
船走近了些,花船上装饰的红花歪歪斜斜,船体上还有一些刀劈斧砍的痕迹——阵仗看起来还不小。
船靠岸,最先下船的却不是胡东青,而是送亲的新娘子的兄长付潼。
他无视胡东雷的行礼问候,怨气冲天地“哼”了一声,就扭头走到一边,背对众人。
胡东雷看看他有些凌乱的衣裳,看在人家受了惊吓又损失了不小钱财的份上,他忍了,又转头朝船舱看去。
后面下来的才是胡东青,被下人扶着出来。
“出啥子事了?”胡东雷嗡声问道。
“大,大gō,”胡东青好像还惊魂未定,“有土匪,土匪把新姑娘儿的嫁妆都抢了。”
胡东雷眉头微蹙,吓到了?又不是没有见过土匪,至于吓成这样?胡东雷是冤枉胡东青了,他是见过土匪,他还在土匪寨子里住过呢,可他见的都是像邻家大叔那样的土匪,舞刀弄枪的那种他可没有见过。再说他老汉儿要动新姑娘的嫁妆,也没有跟他说过不是?
“新姑娘儿喃?”胡东雷问。
“待,待里头。”胡东青指着船舱答道,惊魂未定的样子。
“江面上哪点来的土匪?”胡东雷问。
“不,不晓得啊。昨晚上半夜了,河面上起雾了,很大的雾,我蒙的船停待河中间。然后,就有土匪上来了,说是,早就盯倒我蒙接亲的队伍了,专蒙等倒我蒙回程,就把嫁妆全部抢起走了。”胡东青虽然还在心惊,好歹把事情说清楚了。
“你没说你是江城胡家的啊?”胡东雷问。
“他说啥子说。”付潼抢过话说道:“他骇得屁滚尿流的,躲都搞不赢,啥子指望得上他?”
付潼毫不掩饰对胡东青的轻视与不满。早晓得姑爷是这个德性,他们才不会来联姻呢。他就不信除了胡家,难道就没得其他好人家了?江边的城多得很嘛,就算他们付家要向外发展,选择的对象也多得很。一个男人,遇倒事情躲起,简直把男人的脸都丢尽了。若不是妹子出都出门了,他就把她引起转Ki了。
“大gō,那兮人恶得很,见人就砍,挡路的就朝河头丢。”胡东青躲在胡东雷身后,低声辩解。他可不是真的怂,只不过刀和水,恰好都是他最害怕的,他的心理阴影面积大得没得边边。
“付兄,我直gò幺弟自幼怕水,还请付兄多多包涵。”胡东雷抱拳,为自家小弟解释了一句。
“怕水?”付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说江边上的舵老大的男娃儿怕水?女娃儿都没得怕水的嘛。”
“哈哈哈。”跟着付潼下来的付家的下人也哄笑起来。
胡东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付家咋个油盐不进,他胡家子弟再不济,也不容人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嘲笑。付五小姐只比陆妹小一岁,妥妥的就是个老姑娘了,为啥子拖到现在才出嫁,他们心头没点儿数啊?还好意思找媒人走胡家来说亲,真当胡家是捡破烂的吗?
但是,各取所需吧,他忍了。
胡东雷看了看囧得满面通红的胡东青,还好,还晓得不好意思。他侧身对身后的丫环说道:“ki把新姑娘儿请下来。”
“付兄,有事,拢胡家再说。都ò了吧?饭菜已经总备好了,都是江城特色,拢屋就阔以吃,我蒙边吃边说。”胡东雷压着性子,再次拱手说道。
丫环把新娘子从船舱里面扶出来。有自家兄长撑腰,她走到胡东青跟前时,也恶狠狠地瞪了他两眼,才被丫环引着上了轿子。
胡东青再往胡东雷身后梭了梭。她又不是谷琇,他凭啥子要为她拼命?他甚至巴不得土匪不要只抢嫁妆,把新姑娘儿也一起抢了去才好。只可惜那gò头头都捏了她的脸了,还嫌弃得很地走了。土匪都看不上都不抢的女人,又有哪样好?凭啥子他要跩在手头?老汉儿以不过看中了付家,她又拽啥子拽。笑话他,看不上他?那就不嫁了噻,他还脱祸求财呢。
“付兄,请。”胡东雷侧身让路,没注意踩了胡东青一脚,胡东青龇牙咧嘴跳起来,付潼又“哼”地冷笑一声,大步朝前走去。胡东雷也转身瞪了胡东青一眼,才追了上去。
“莫名其妙。”胡东青小声嘀咕,又跺了两脚缓解疼痛,才跟上去。
没得嫁妆箱子随行,就是一行人在路上走,虽然惹得路人多看了两眼,但是整体来说跟胡家一般的接待并无不同,未引起过多的关注。
到了胡宅,果然宴席已然摆好,早有下人将花船被抢以及码头上的一幕提前告诉了胡崇德。胡崇德一边招呼入座,一边不动声色地看了胡东青一眼。
胡东青鼓着腮帮,不情不愿地坐在下首。
满桌都是美味佳肴,胡崇德一宣布开席,他就自顾自地狼吞虎咽起来。他反正就是个饭桶,那就好好儿把饭吃好。
胡东雷简直没眼看,碍于有外人在场又不好发作,只得招呼都吃起来喝起来。
然而付潼气还不顺,便听不懂似的,问道:“胡兄,不是说令弟一直都在读书唛?”言外之意,咋个这副不知礼数的吃相?
“他阔能是饿狠了。付兄,不管他,来,吃鱼,今早才从江里面打上来的。我直gò小弟从小饿不得,平时待屋头就是弄gò,付兄莫要多心。”
“付家三gō一路辛苦了,先吃了直一杯儿,以压压惊。”胡崇德接过话头,“土匪劫道,乃是意外,非你我所愿,不要影响了我蒙两家的喜事。至于付五妹的嫁妆……”他顿了一下,说道:“不陪嫁妆以无妨,嫁到胡家了难不成胡家还养不起不成。”
胡崇德这话一出付五小姐就炸了,“我是嫁到胡家,船以是待江县的地盘儿上遭抢的,胡家不该给我gò交代吗?”六十六抬嫁妆,是她好不容易才争来的,咋个可以说没就没了,这个夫婿显然是靠不住了,要是连嫁妆都没得,她以后要如何立足。
胡崇德看了眼付潼,后者显然是赞同自家妹妹的意见。不错,不要说付五是嫁到胡家,哪怕是嫁到别家,在江县地界儿上被抢了嫁妆,他这个地头蛇确实该给个说法,尤其是现在,他几乎是收拢了江县全部的航线,他若不答应,别家的船就休想在江县的地界儿上走。
但是,也太沉不住气了些,他们是来结亲的还是结仇的?虽然将将儿自己那话也不太像结亲的,但情况不是不同嘛。付家吃祖辈的老本儿可能吃不倒好久了,子孙不成器,守成都难。
“那五小几的意思是……”胡崇德问。
“你蒙Ki找呀,找不倒就赔我。”付五小姐脱口而出。
付潼正准备附和一声,就听见自家五妹继续说道:“我不管,反正没得嫁妆我就不嫁了。”嘴快得付潼连制止都来不及。
“不嫁了”三个字出口,胡东青包着满嘴的食物抬头看她,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不嫁了,若是真的,他一定规规矩矩在老祖宗灵位前磕头上香。
“咳咳咳。”付潼咳都来不及,他就说他不该来送亲,这差事果然谁做谁倒霉。这门亲可是付家主动的,胡家聘礼给得中规中矩,才三千三百三十三两银子,要晓得胡家老大结亲可是给了八千八百八十八两银子的,虽然说长幼有序,但也差太多了,乡场上乡绅结亲恐怕都不止这点儿。付家还要赔六十六抬嫁妆,亏得底裤都没得了。可是这小姐居然说不嫁了!她以为这是在广人家里吗?啥子话都是她想说就说。
不嫁了她还能嫁给哪个?嫁了三回都嫁不出Ki,就剃头当尼姑Ki吧。
“慢点儿吃,海椒有点儿辣,容易呛倒。”胡崇德给付潼倒了杯茶,温和地说道。
“姻bé,五妹遭惯实了,说兮话来疯斤疯实的,您不要跟她见气。”付潼喝了口茶掩饰尴尬,说道。
付五听自家三哥没说她好话,又想说什么,被自家三哥狠狠地瞪回去。
“付家三gō言重了,我自然不得跟gò小辈见啥子气。就是不晓得……”胡崇德也喝了口酒,慢条斯理地说道:“五小几说的找不倒嫁妆就不嫁了,是不是真的?”
“姻bé,五妹心急口快,将将儿就是跟姻bé开了gò玩笑,姻bé千万不要当真。”付潼赔着笑,心里已把自家五妹骂了三百遍,明明是他们拿捏胡家的局面,生生遭她一句话就搞颠倒了。
“那就好,”胡崇德笑道:“小姑娘心直口快倒是没得事,反正嫁了胡家都是享福的。胡家向来善待媳妇儿,绝不会因为媳妇儿没得嫁妆就待媳妇儿不好,付家三gō放一百二十gò心。”
胡崇德说来说去,既没说要去找,也没说要赔,付潼深感憋屈,却也无可奈何。这位胡老爷如此难搞,自家老汉儿咋个也没有提醒过他。
“不过,”付潼尚未回应,胡崇德又慢悠悠地说话了,“付家要给五妹补一份儿嫁妆,胡家以不会干涉,毕竟胡家以管不倒媳妇儿的娘家要给媳妇儿撑腰嘛。”
付潼简直被这话震碎了,他的意思是,如果不补嫁妆,就是付家不给自家姑娘撑腰?咋个这军将来将去反而将到了自己?但是看自家五妹眼里发光的样子,他就晓得这“补嫁妆”的方法已入了她的心。
她果然是付家的灾星,出六十六抬嫁妆是为了把她嫁出去,再出六十六抬,干脆不嫁了,就等她Ki当尼姑。
付潼的脸色变了又变,好看极了。然而胡崇德惯会趁热打铁,只见他继续加码:“běng来哄期是三天后,但是九天之后以是好日子,适合嫁娶,付家三gō看需不需要把哄期往后挪一hàer,好等五小几的嫁妆补来。”
付潼惊呆了,他还啥子话都还没有说,“补嫁妆”就定了?
付五小姐冒着星星眼看向自家三哥。她只管她出嫁有嫁妆,至于嫁妆从哪里来,她不关心。
付潼深吸一口气,说道:“姻bé,嫁妆是待江县地盘上遭抢的,还请姻bé派人Ki找一hàer,万一找得回来……”
“找是阔以找,以该Ki找,”胡崇德不紧不慢地吃菜说话,“就是不晓得找不找得倒,以不晓得好久找得倒,要是误了最迟九天后的那gò吉日,就要等下下gò月才有吉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