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模型的新结果
终端机箱的散热风扇转了大概十一分钟，停了两秒，又重新启动，就这么循环着。
谢渊坐在屏幕前，暖白色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零的数据模块还插在接口里，文件树已经全部展开。他花了几分钟，一层一层梳理目录。这不是检索，只是确认文件都还在。《碎镜计划_2750完整框架》《触发机制_五族密码分持》《空间折叠_参数校准》《观测者信号特征》，全都在。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入代码。
代码一行行叠加上去。他用的不是研究院的主机，没有专用算力节点，也没有冗余备份，就靠曙光安全屋地下二层这台老旧备用终端那点残余的处理能力。但这个模型在他脑子里已经推演过无数次了，根本不需要外部算力来梳理逻辑，他只是把脑海中的逻辑，翻译成这台机器能读懂的指令。
第一层：文明熵值衰减曲线。他调出星髓产能数据，叠加深海洋流断裂速率，再叠加上地脊虫存活率。过去四十七天里，这三条曲线他反复校验过，偏差值都收敛到0.3%以内了。
第二层：五族协调机制。他把人类的决策延迟、智械的响应偏差、共生者的预知干扰、沧澜遗族的群体意识耦合度，还有深渊族残部的响应率，全都拆分出来。这些变量的权重没办法用标准算法确定，他就根据自己的判断手动设定。
第三层：静默法则触发阈值。观测者节点的特征频率、虚空扩张的熵增速率、归朴炉的剩余燃烧时间。这三个变量相互影响，单独推算倒不难，可叠加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负反馈回路，每一次迭代都让下一轮计算变得更复杂。
他敲完最后一行指令，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慢慢移动。终端的风扇转速提高了一档。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进度条走了十二分钟。
这期间，终端报过两次内存不足的警告，他手动释放了缓存。尼莫在床尾没动，伊斯特拉贡在墙边换了次重心，从右腿换到左腿。
然后，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数字。
6.8%。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大概十秒。屏幕没闪烁，风扇还在转，这个数字就那么稳稳地亮着。他伸手打开这个数字的详细展开文件，成分拆解、置信区间、变量敏感度分析，一页一页翻了一遍。
九十七页。他翻了三遍。
第一遍看数字，第二遍看数字之间的逻辑衔接，第三遍，他什么都没看进去，只是机械地翻页，让屏幕上的字一行行从眼前划过。
他想起在天枢星学术会议中心的那次演讲。他站在讲台上说出“97.3%”的时候，台下两千多人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就是提问、争论，记者席的闪光灯闪个不停，卡斯特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拇指敲着扶手，三短一长。
那个数字冷冰冰的，但眼前这个数字更冷，就好像下面还压着一层东西，像冰面上又结了更厚的冰。
他关掉展开文件，回到主界面。6.8%，还在那儿。
零在裂隙空间站的货舱里说过一句话。那天她说，她宕机前最后一段日志里的东西，被他后来翻出来看过。她当时说：“6.9%来自信念。”
他盯着6.8%这行字，嘴唇动了动。
“信念……是什么变量？”
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终端的风扇转速降回去了，暖白色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出键盘边缘有一层薄灰。他伸出手指抹了一下，指尖就变灰了。
他没擦掉。
伊斯特拉贡从墙边走了过来。脚步声比平时沉重，不是故意的，是因为脚底沾了泥，高架桥下那段通道的湿灰还留在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在谢渊侧后方停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6.8%，蓝色的光打在桌面上。
他没问这是什么意思，没问“为什么这么低”，也没问“你算错了没有”。他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端着的东西，放在谢渊手边的桌面上。
那是一只旧水杯，杯壁内侧有条裂缝，水没漏出来，但仔细看能发现杯子内壁的水线正顺着裂缝慢慢往下渗。水是凉的，是从底层聚居区某个还在运转的供水点接来的，也不知道伊斯特拉贡什么时候出去的。
“喝。”他说，“你嘴唇都裂了。”
谢渊转头看了一眼那只水杯。杯口边缘有个小缺口，摸上去有点扎手。他没说谢谢，也没马上端起来喝，只是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杯身上。水面的反光照着他的眼睛，映出一小片微弱的晃影。
伊斯特拉贡没追问6.8%的含义。他往后退了两步，重新靠回墙上，左臂垂在身侧，虫鳞在那双褪色的旧靴旁收敛着光芒。他呼吸平稳，没有变深或变浅。
终端屏幕上的光没变。那行数字仍然亮着，就像刻在屏幕玻璃里面，关机它还在，重启它也还在。谢渊终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杯壁外侧比他想象中更粗糙。
他放下水杯，没关终端。屏幕上的6.8%还在那儿，就像水位线在墙上的最高刻度，就算水退下去了，那道印子也会一直留着。他不知道零什么时候会重启，也不知道6.8%这个数字会不会变。
他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水杯旁边。指尖碰到杯壁外侧那道裂缝的末端，有点硌手。他垂下眼，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像是在等它平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