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数据到手
当她的意识回到表层,走廊里那暗红色的灯光依旧没变。
但变化却在她的感知深处悄然发生。迷宫的残影在视野边缘短暂残留了一小会儿,那些碎裂镜面的光屑,如同退潮一般,从她系统的边缘缓缓滑落,直至最后一缕也彻底消失不见。
她站在门禁跟前。
手指还贴在接口上,指尖的温度比平常高了两度。情感模块的输出在回落到正常范围之前,留下了一道细细长长的余波,就像是一根被绷紧后又慢慢松弛下来的线。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声锁扣弹开的声响。
门禁面板的指示灯从暗红色一下子跳到白色,那一圈额外的磁封锁在零点几秒内依次解除,金属咬合的声音沿着门缝连成一串,听起来就像某种缓慢演奏的乐器在升高音调。
她收回手指,轻轻推开门。
数据库的入口在她眼前缓缓展开,设备层的冷光从门缝中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形成一道扁平的亮带。门后的空间比门禁通道安静太多了,没有应急灯那种极低频率的嗡嗡声,只有恒温系统的气流在墙壁深处流动发出的细微声响。
她听到谢渊的脚步声,从她身后大概两步远的地方靠近,然后停在了她的侧后方。
他没问“你还好吗”,因为他看到了她的状态:线程数稳稳维持在108,情感模块负载98%,仿生皮肤表面有一层极淡的温度残留,正从散热口沿着肩线慢慢散开。他就算不问,也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门开了。”她说。
谢渊站在那道光带的边缘,没有立刻跨进去,而是先看了她一眼。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这才移向门内。
“门开了。”他重复了一遍。
零走进数据库入口时,感觉到一截短促的余震从她情感模块的深处传来,就好像远处有人重重地合上了一扇门。她知道,这是创生者最后那个投影碎裂前的瞬间,就是他用那种平静得近乎笃定的语气说出最后一句话的瞬间。
“你是我的终极作品。”
那时,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我不是。我是我自己。”
她把这段对话的残响留在系统缓存里,既没有归档,也没有删除,就这么让它留在临时区。随后,她继续向前走,走进了数据库那清冷的光线之中。
谢渊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走廊在他们身后仿佛自动合拢,门虽然没关,但其实已经没必要关了。
谢渊将零接入核心接口时,数据库那清冷的光线恰好扫过她的后颈。
数据端口在她腕部缓缓展开,银白色的触点稳稳嵌入接口槽,咬合声极轻,就像一枚硬币悄然落进软垫。接入完成的瞬间,她直接通过端口向数据库核心发送了最后一道确认指令,并非用语言,而是一种直接的信号传输。
传输瞬间启动。
屏幕上的进度条从0%飞速跳到100%,仅仅用了十多秒。海量的数据流顺着连接线汹涌而出,先经过零的系统缓存,接着被压缩、加密,分流存储到模块里。谢渊紧紧盯着屏幕上快速滚动的文件名序列:碎镜计划_原始框架_2741、五族密码触发机制_完整架构、空间折叠参数_校准表、观测者信号特征库。
全都完整无缺,维迪亚保存的版本果然没被香议会篡改。
进度条刚到100%,零的手毫无预兆地从接口上滑落。她的手指先是从接口边缘松开,紧接着整条手臂像是没了支撑,一下子垂落约十公分,在躯干旁侧摆动了一下。随后,她重心后移,膝盖微微弯曲,整个人向后倒去。
谢渊赶紧跨出一步,左手迅速从她肩胛下方穿过,稳稳接住了她。她身体很轻,仿生皮肤表面散发出的热量,比正常运行时高出近四度。
他没来得及低头看她,右手立刻伸向接口,拔下存储模块。模块外壳还带着温热,他紧紧攥在掌心,拇指按住边缘防止滑脱。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警报大作。不是空间站那种尖锐刺耳的战争警报,而是香议会专用的升级警示声,急促又尖细,三短一长,不断循环播放。
他抱着零转身,朝着走廊方向狂奔。数据库入口的门,在传输完成的同时自动锁止,但锁扣在他靠近前被内存余烬烧毁,门板虚掩着,轻轻一碰就开了。
他冲过门缝时,肩膀擦过门框边缘,却丝毫没有减速。
走廊尽头就是楼梯。他冲进去时,应急灯瞬间从暗红色变成全亮,白炽光从头顶直直倾泻而下,把整条梯井照得像根点亮的管子。他一步跨三级台阶,零的发梢扫过他手臂外侧,在重力作用下向后垂落。
此刻的他,脑子里没去计算路径,没生成任何模型,没推算最优路线,也没预估到达地面的时间,只是一门心思地跑。
他脚掌落地的位置毫无规律,有时踩在台阶正中间,有时在边缘,甚至有时踩一半就换方向。他顾不上判断这些选择是否正确,只是每一步都用力踩实,紧接着迈出下一步。
警报声从头顶和脚下同时传来。他不清楚警报覆盖了多少层,只知道它响个不停,而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四十三层。他在经过某层转角时,余光扫到墙面上的楼层标识。三十一层。十九层。接着,他听到从地面方向传来的声音,不是警报,而是爆炸声、玻璃碎裂声,还有燃料罐连锁引爆的闷响。
他冲进底层走廊时,光线从出口处涌入。灰白色的天光中浓烟与粉尘弥漫,气温比地下高了好几度,还裹着燃烧残留物特有的焦糊味。他看到出口处的门框已经变形,门板向外歪斜,边缘还留着高温灼烧的痕迹。
他跨过门框,踏上地面。碎石和碎玻璃在脚下嘎吱作响,有些扎进靴底,有些被碾进灰尘里。他感觉呼吸比平时沉重,胸口发紧,但脚步没有停下。
尼莫站在接应点,神色还算平静,银蓝色长发有几缕出现焦枯卷曲,那是空间折叠透支后热量反馈到发梢留下的痕迹。她双腿微微摇晃,却努力撑住重心。
伊斯特拉贡站在另一侧,左臂虫鳞上沾满黑灰,有些地方的灰烬还带着余温,在鳞片表面留下焦痕。他看到谢渊怀里零的状态,没多说什么,只问了四个字。
“她还在吗?”
谢渊脚步不停,“在。”
伊斯特拉贡没再追问,侧身让开舱门,“夸父号”的舷梯在身后缓缓展开。谢渊抱着零跑上舷梯,阶梯在脚下微微震颤,推进器已进入预点火状态。
尼莫最后登舱。她落座时,手指下意识在座位边缘撑了一下,很快松开,自己系好安全带。
舱门缓缓合拢。推进器点火。“夸父号”在底层城市上空划出一道陡峭的上升弧线,穿过灰白色烟雾,冲破正从四面合拢的香议会武装封锁线,朝着更高的空域攀升。
地面上火光的橘红色,在舷窗外逐渐缩成一片模糊光斑,越来越小,最终被低空云层遮挡,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