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1章 一瞬间的满
沈岁蹲在院子里。丹田外头那层本源贴在皮肤上，一直在散着温。那温度比他自身的热度低一点，不烫，像隔着一层薄布捂了一杯温水。他试着把感知往北推，推过院墙，推过草坡，推过拱门那丛灌木，一直推到孤云峰北面的山脚。每个节点的位置都清清楚楚浮在脑子里——像有人在黑屋子里一盏一盏给他点灯。从主脉往下垂的每一条细路，都在往外出气，虽然慢，但没断。
他把感知收回来，落在脚下这片砖上。这时候整座山的元气分布在他脑子里呈现出来了：一团贴着地脉往上升的气，走得不急，一边升一边扩散。总量他大致估了一下，约莫是他前世巅峰时候全力运转一周天能调动的灵气的三分之一。但前世那是淬过的铁，硬扎扎的；这一股像是刚从山体里凿出来的石头，粗粝，但厚实，像瓦罐底下压着的那层潮气，摸上去有点沉。
他只要伸手，就能把那团气引过来。他没多想就抬了手。悬在面前大约半尺的地方，掌心朝下，手指微曲。脚下的气升起来，穿过砖缝、鞋底、脚掌，顺着小腿往上走，走到掌心下方就停住了，像一池水被人堵在闸口前头，等他开。
他盯着那缕气看了一小会儿。
然后他抽了一缕。拇指尖粗细，从停滞的那一片里分出来，贴着他的掌纹转了一圈。转完他把它往东墙根送，送进昨天玄机那阵气擦过边沿的旧芽根部。那缕元气渗进土里，绕着芽根的边缘走了一圈——像有人新栽了苗，在给头一瓢定根水，小心翼翼的，怕浇猛了把根冲翻。
剩下那些气还在他掌下悬着。他把手放下，那团气就退回去了，贴着原路往回走，穿过鞋底和砖缝，重新汇进地脉里原来的路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也没沾着。但掌心那一小片皮肤比别处热一点，像刚握过一颗还带炉温的石头。
付叔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沈岁一眼，又缩回去了。缩回去的时候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哔剥一声。云螭从东墙根跑过来，蹲在沈岁旁边:“恩公你刚才把什么东西送过去了？”
“一缕山里的气。”
“哪弄来的？”
“它自己从孤云峰底升上来的。我抽了一小缕。”
云螭蹲在他旁边，盯着面前那片砖看。砖面跟平时一样，灰扑扑的，什么变化也没有。但她伸出一根手指，往沈岁刚才悬手的位置碰了一下，指尖刚触到那块空气就猛地缩回去了:“你那地方还有一层热的。”
“还没散完。过会儿就没了。”
云螭没走。蹲在原地又等了小半会儿，时不时伸手指头去探一下，直到那层热彻底散尽了，才把手收回去。她站起来走回东墙根继续写她没写完的字。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岁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她自己可能都没觉出来。然后她蹲下去，捡起树枝继续在地上画。
沈岁瞥了一眼。她画的那道弧线弯得很浅，像一枚还没合拢的圆，开口朝着孤云峰的方向。他也没多想，把手伸进怀里碰了一下那截碎木片。木片贴在胸口衣料上，凉的，已经没光了。但他丹田外头那层本源还在散温，像灶膛里添了新柴，不紧不慢地往外匀着热。他感知了一下自己的丹田，那层本源的厚度没变。他分出去一缕，它没变薄；那缕气顺着地脉走了一圈又回来了，它也没变厚。它好像有自己的一套法子，从哪补的、怎么补的，沈岁看不透。他暂时没打算深究。
站起来走到药田边上，拿起锄头继续翻土。第一锹切进畦面的时候，他感觉到了——翻上来的土块断面上冒了一层极薄的白汽，贴着断面边缘浮起来，在日光里散着，像冬天的呵气。他把那锹土翻了个面，白汽散得更快了些，跟周围的空气混到一块，闻不见了。
陈六蹲在东墙根抬起头来:“沈岁哥，你刚才翻那锹，翻上来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味。”
“什么味？”
“说不上来。就是下过雨地面还没干透的时候，太阳一照，地上蒸出来的那股子潮腥气。”
沈岁把锄头放下来，蹲在畦头，手掌贴着翻开的土面。感知铺开，他看见刚才那缕送进旧芽根部的元气，正顺着芽根的脉络慢慢扩。从一个点出发，沿着最细的那条纹路渗进旁边的纹路里去，速度不快，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不怎么动，但过一会儿再看，已经洇开了一片。那缕元气沿着山体内部的原路走完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他感知里整座山的元气总分布跟之前几乎没有差别——少了的补回来了，多出来的又退回去了，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起来继续翻土。日头升得高了，照在握锄柄的手背上，晒出一层薄汗。翻上来的土块断面白菌丝覆得密密一层，在日光底下慢慢往外爬。他又多翻了几锹。土块从畦面翻起来，在空中散了一小蓬白汽，“噗”的一声落在翻过的虚土上，动静干爽、蓬松，有点像秋天收花生的时候把秧子从土里提起来那一瞬间的响动。
他蹲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到那层白汽彻底散进空气里了，才站起来收锄头。收锄的时候他朝东墙根那株旧芽又看了一眼——芽尖上凝了一滴细水珠，比芝麻大点，比米粒小点，悬在芽尖最顶端。日光穿过它的时候折了一小道光，晃了一下沈岁的眼睛。他盯着那颗水珠看了一息。它没落，也没散，就那么悬着。
他把锄头靠回墙角，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滴珠子还在。他觉得那大概就是刚才那缕元气最后剩下的那点东西。不多。但够那株芽撑过今天的日头了。
付叔在灶房里头喊了一嗓子:“吃饭了——”尾音拖得老长，灶膛里又哔剥响了一声。云螭从东墙根站起来，把树枝一丢，拍了拍手上的土，往灶房跑。跑过沈岁身边的时候她肩膀蹭了他胳膊一下，没停，直接钻进灶房去了。
沈岁跟在后头走进去。日光从灶房门口铺进来，把他影子拉得细长，落在灶台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