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0章 簪碎
沈岁翻完最后一锹土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西墙了。他把锄头靠在畦头,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水喝了一口。水是早上打的,搁了一天温吞吞的,喝下去没啥滋味。付叔蹲在灶房门口编绳子,那绳子他编了一个下午了,编完站起来把它绕成圈挂在柴房门外的木钉上。挂上去的时候手没拿稳,绳子掉下来一次,又挂了一次。
沈岁走回东厢房,关上门坐在床沿上。说床沿也不准确,就是垒起来的土炕边沿,铺了层旧褥子。他从怀里把那根枯木簪掏出来搁在膝盖上。日光从窗缝漏进来,刚好落在那道"人"字缝隙上。缝隙比昨晚又张开了一丝,大概半根针那么宽,像一扇门被谁从里头往外推了推。
玄机三天后还来。他得想清楚。
他伸手握住簪身,闭上眼。这回往簪身内部走的时候,腔壁比前几次都亮,那种暗青色的光贴在内壁上,像刷了一层薄釉。他走到中央蹲下来,那粒暗青色的光点还在收缩和膨胀,节奏跟之前一样稳,颜色深了一些,深得有点像老榆树皮底下那层汁液。
"你今天来晚了。"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
"今天活多。"他没回头。地里的活计是干不完的,翻完土还得整畦,整完畦还得浇水。他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想别的事。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把它捏碎了,它会怎么样?"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腔壁上的光暗了那么一瞬,又亮了回来。"你捏碎它之后,那粒本源会沿着你握着它的手指进到你身体里。它会沿着你手臂的经脉走遍全身,最后停在你丹田的位置。"
"停完之后呢?"
"停完之后你可以用那层本源去做你想做的事。它不会消失,会像一层膜裹在你丹田外面。你每次翻土、浇水、走路的时候,都会有一丝本源跟着你的气往外走。"
沈岁蹲在那儿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自己的膝盖骨在掌心底下硬邦邦的,最近蹲久了总响。"它不会自己跑掉?"
"不会。它进了你的身体,你就是它的容器。"
沈岁没立刻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腔里回响,腔壁上那层光稳定地亮着。他想起来小时候他爹跟他说过一句话,说东西进了肚子就是你的了。那时候说的是吃食。现在想想其实不太一样,但好像又差不多。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果然响了一声。这种声音他自己听着烦,但也没办法,三十岁出头的人了,膝盖不响的没几个。
睁开眼的时候日光已经从窗缝移到了墙壁上,比进去前暗了一截。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根枯木簪,拿起来握在右手里。木质表面贴着他掌心的温度已经跟他的体温一样了,那层极细的流动还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贴着河床走。他手心有点出汗,也不知道是因为天热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簪子放在左手掌心里,右手掌心覆上去,两个手掌合拢把簪子夹在正中间。低头看着自己合拢的双手,指尖在掌背交叉着,指节因为用力绷紧发白。
然后他使了劲。
起初没什么动静,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攥着拳头干使劲。但紧接着,掌心里那粒暗青色的光点猛地缩了一下,像人心脏跳空了半拍。一股热从木质深处反扑出来,沿着虎口往里钻,那种烫法跟火不一样,更像是大夏天走了远路之后脚底板烧起来的那种闷热。
他没松手。
先是极细的一声响,像冬天踩碎河面上那层薄冰。然后裂缝从"人"字缝隙的位置炸出来,密密的裂纹瞬间爬满整根簪身。第二息的时候,它在他掌心里彻底塌了。那种感觉不好形容,就像一把烧透的草纸往里一收,原本的形没了,剩了一把碎木屑,温热温热的,边缘还泛着暗青色的余光。
那层光没有散。它从碎屑里涌出来,沿着他的手腕内侧往上走。不快,但不停。沈岁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暗青色的光正顺着小臂内侧往上爬,像一层细密的东西在皮底下游。走过肘弯的时候停了一下,像不认识路似的,然后继续往上,穿过上臂内侧到了肩膀,在锁骨下方绕了半圈,最后沉进胸口正下方那个位置。
他感觉到那层光落进丹田之后没散开。它贴在了丹田外侧的壁上,不厚,但匀,温温的,像有人在他肚子里面贴了块热敷的布。他原地站了一会儿,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把两只手摊开。掌心里的碎木片还有余温,光已经没了。最大的一片大概拇指盖那么大,上头还留着半道"人"字。他把那片碎木捡起来搁在枕头边上,其他木片拢进一块旧布里,收进床头的木匣子。匣子里头还搁着他以前攒的几根细绳和半截蜡烛,他随手把布包塞进去,合上盖子。
推开东厢房的门走出去。
院子里的人正准备收工。陈六把锄头靠在墙根,锄刃上还沾着湿泥。赵四蹲在柴房门口给最后一段绳头打结,打完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付叔从灶房门口端了碗水出来搁在旗杆底座上,又回去继续擦灶台。
沈岁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手掌贴着砖面。砖面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温着,他的掌纹贴上去能摸到砖面上细小的凹凸。
感知铺开的那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他以前铺感知,能感觉到的是根脉的走向,大概知道哪条通哪条,像个只有轮廓的地图。但这次不一样——孤云峰到灵石派之间那条气脉的路径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像被人描过一遍,每个分岔口朝哪个方向拐都清清楚楚。他顺着那条路径往北走了一段,摸到枯松根部那圈赭红色的树皮底下正在淌着的温度,不快不慢的。又往南走了一段,触到灵石派那棵榆木底部正在往外扩展的根尖,新根尖端有一层白色的绒毛,软乎乎的。
他蹲在院子里没动。丹田外壁那层本源正从他身体里往外散气,那层气透过他的脚掌渗进土里,沿着根脉网慢慢地扩散。在他识海里,那张网正被一层暗青色从青崖观的位置往外染,像一滴墨掉进一碗清水里往四面铺开。速度不快,但没停。
"你在看什么?"
沈岁抬头。付叔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他看着沈岁,沈岁也看着他。付叔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嘴还张着,像没弄明白刚才的声音是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付叔?"沈岁站起来,"你刚才说话了。"
付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常年洗锅擦灶台泡得发白。他看了看灶房门口那扇门,又看了看手里的抹布,把抹布放回灶台上。他蹲下来,蹲在灶房门口原来的位置,没去摸耳朵。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在青砖地上轻轻叩了两下。
咚。咚。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楚多了:"我能听见了。"
沈岁蹲到他面前。付叔耳后那道旧疤边缘的颜色正在变浅,像一层灰褐色的东西正在慢慢褪掉。他感觉到自己丹田外壁那层本源还在往外散气,散出来的气穿过院子之后有一部分贴着付叔的耳廓走过去,像一阵看不见的小风擦过了那道旧疤。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刚才蹲下去的时候。"付叔抬起脸看着他,那张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眼眶是湿的,"有一层暖和的东西从你蹲的位置贴着我脚底走过来,走到我后颈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我耳朵里响了一声。像有人在我脑袋里头敲了一下碗边。"
云螭从东墙根跑过来,蹲在两个人旁边。她看看付叔又看看沈岁,眼睛瞪得圆圆的。"付叔你说话了!"
"我说了。"
"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能听见了。"
付叔说完又伸手摸了摸耳后那道疤,摸完了把手放下来。他站起来走回灶台后面,拿起锅盖往锅里添了一瓢水。锅里升起来的水汽比平时多一层,白茫茫的。付叔蹲在灶台边上没立刻做别的,就低头看着灶膛里新添的柴火把那层火苗舔高了一截。他肩膀在微微发抖,沈岁看见了,但没走过去。
沈岁还蹲在原地。日光从西墙照过来,把院子里的砖面晒出一层暖黄色的光泽,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蜜。丹田外壁那层本源还在持续地往外散气,速度稳得很,不急不躁。他把手又贴了一下地面,感知铺开之后能看见灵石派方向那棵榆木底下的根须正在往外延伸,伸得比之前快,比他以前绕着孤云峰走一整圈的时候还要快。
他蹲在那儿看着识海里那张暗青色的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外铺,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他劈柴的时候劈到手,伤口养了半个月才好,现在虎口上那个疤还在。他翻过右手看了看虎口,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但总觉得那个疤的纹路瞧着跟从前不太一样了,像多了道浅浅的印子。
他也没太在意。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云螭在旁边听见了,说叔你骨头怎么跟劈柴似的。他说年纪到了就这样,你过些年也得响。
付叔蹲在灶台边上没回头,但沈岁看见他肩膀不抖了。灶膛里的火还烧着,锅里那瓢水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院墙外面不知道谁家的鸡叫了一声,拖得老长。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