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九章 第三日
天还黑着沈岁就醒了。他坐起来先在床沿上愣了一小会儿，眯着眼看窗外那层灰蒙蒙的颜色，然后才弯腰穿鞋。穿完左脚想起来枕头底下那根簪子，伸手去摸，木头是温的，跟他自己的手温度一样，没什么区别。他把簪子揣进怀里，推开房门进了院子。
雾还没走，墙角那排新芽的叶尖上挂着水珠子。他穿过院子走到山门那道空门框前面，站住了。门框两边的柱子上各剩半截榫头，昨天扫干净的那些碎木屑今天又落下薄薄一层，不知道夜里从哪儿刮来的。砖面上的裂纹他昨天就看见了，今天蹲下去又看了一遍，裂纹中间夹着一粒灰黑色的沙，他用指甲抠出来弹掉了。
他站起来，站在门框正中间，面朝草坡方向，两只手垂在身侧。雾从草坡那边顺着地面漫过来，像谁往地上倒了盆温水，白汽贴着砖缝一点点往前爬。他站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雾开始变薄了，草坡顶上的轮廓从灰白变成浅绿，东墙后面日光拱上来一小截，把他跟前那块路面照出一层暖白色，砖缝里那只蜗牛壳都看得清。
玄机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靴底踩在干土上没响动。他走到草坡顶上停下来，隔着二十几步看沈岁站在门框正中间。沈岁注意到他今天换了身青灰道袍，上面一根绣线都没有，腰上干干净净的，平时挂的那些坠子玉佩全没带。沈岁想起上回见他时他腰上挂了块羊脂白的圆佩，这次倒是什么都没了。
玄机从草坡上走下来。在门框前大约五步的地方站定。日光从他后脑勺照过来，他的影子投在沈岁脚前的砖面上，拉得老长。
你站这里等我？玄机问。
等你。
玄微呢？玄机问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沈岁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小指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想攥拳又没攥。
不在了。
玄机站在那，日光把他眼皮底下那点阴影照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停顿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拍。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玄机问。
沈岁把原话复述了一遍：说这院子的土会越来越暖。
沉默了两三息。玄机说，他之前替你挡了三掌。
沈岁说，他替你续了一截线。
玄机看着他，你说什么？
沈岁从怀里掏出那根枯木簪握在左手里。他没亮出来，只是攥着，木头的棱硌着掌心，有点糙。你拍碎山门那一掌，推过来的那团气，手心那点暗红的东西，每一招都在吃你自己的老本。你打出去一分，账本上利息就多滚一轮。你比我清楚。
玄机站在五步外没动。日光把门框的影子从他鞋尖前面一寸一寸往回缩，缩成一根细线贴在他鞋尖上。你说这些，靠一根破簪子能挡我？
沈岁蹲了下来。他把手掌贴在门槛内侧的砖面上，掌心贴着那块冰凉的砖，等着下面的热慢慢泛上来。我不挡你。你自己进门来的时候感觉。
玄机往前迈了一步。他跨那道门框的时候脚尖先碰地，落得很轻，像怕吵着什么似的，脚掌刚压上门框内侧那块砖就顿住了。他低头看自己脚底。砖面底下有层温温的东西正均匀地往上返，不烫手，但跟旁边那块砖完全两样，像有人刚往那块砖底下埋了个捂热了的鹅卵石。那股温热贴着他的鞋底往上爬了一小截，像从砖缝里钻出来的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鞋面就缩回去了。
沈岁蹲在原地，手还贴在砖上。玄微走之前，把最后那层气留在了这院子里。
玄机把脚收了回去。他站在门框外侧，盯着自己刚刚踩过的那块砖。那道热气正慢慢往回缩，像一只缩回壳里的蜗牛，动作慢吞吞的。他看了大概十息，抬头看沈岁。
你那根簪子里装的东西，能挡我几次？
挡不了几次。但够撑到你账本上的利息翻过你撑不住的那个数。
沈岁把手收回来，从怀里取出枯木簪握在手里。你站在门外我给你念一遍账本。你进来想听第二遍也行。
玄机看着他手里的簪子。木头表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普普通通一根，扔柴火堆里找不出来。他看了几眼，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块砖面上，温度已经彻底收回去了，砖色跟周围没差别。
我三天后还会来。他说完转身。这回他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像一个人走在路上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想多待，紧走几步就过去了。他顺着草坡走下去，穿过灌木丛边上的土路，最后被晨雾剩的那点灰白色吞掉了。
沈岁站起来把簪子揣回去。日光从东墙整个翻过来了，院子里亮堂堂的。他转身走到药田边上蹲下，摸到锄头开始翻土。锄刃切进干土里，声音闷闷的，土块翻上来，断面上覆着一层白花花的菌丝，日光一照亮汪汪的，像撒了一层细盐。
陈六从东墙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也不说话，把他翻上来的土块接过去掰碎铺平。赵四蹲在柴房门口编今天要用的草绳。付叔把粥碗从灶台端出来搁在灶房门口的台子上，碗沿冲着太阳，像是在让粥也晒一晒。
沈岁翻了三四锹停下来歇口气，把锄头横搁在膝盖上，低头看面前的土。土块边缘正慢慢往外渗一层很薄的白汽，像是土块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这个场面他以前没见过，玄微在的时候也没见过，三天前也不这样。他拿锄头背轻轻磕了一下土块边缘，那层白汽晃了一下，又继续渗。
云螭从东墙根跑过来蹲在他边上，恩公，你肩膀那层雾今天散完了，一点没剩。
沈岁偏头看了眼自己左肩。日光照过来，肩头上方那一片空气透明干净，跟周围没两样。散完了？
散完了。你站在门框那的时候它就薄了一层。那人走了之后它就彻底没了。云螭蹲在那想了想，又说，就跟水盆里的墨被换了一盆清水似的，一点印子都看不出来了。
沈岁把锄头拿起来继续翻。日光从头顶照下来，他握锄柄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黏糊糊的，他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又握回去。付叔蹲在灶房门口编完了一整根草绳，站起来绕成圈收进柴房里。吴二蹲在东墙根的砖面旁边，用木炭在昨天写的字旁边又加了一个"门"字，写完抬头看了一眼山门那道空门框，说这个字写得比昨天那个顺眼。云螭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说哪里顺眼了，歪歪扭扭的。吴二没理他。
日光从头顶偏到西边去了。翻过的土面上那层白汽还在，薄薄的，正慢慢往空中散，像一锅刚刚揭开盖子的米饭上腾起的热气，带着一股潮润的土腥味。沈岁把锄头竖起来靠在墙根，站起来揉了揉腰，转身往灶房走。付叔已经盛好了一碗粥搁在台子上，碗还是温的。
沈岁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付叔蹲在旁边搓着手说，急什么。
沈岁没说话，把碗搁下等了一会儿，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一口温度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