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8章 三日期
第一天,沈岁蹲在玄微门口。太阳从东墙爬到西墙,院子里二十一个人各自干各自的活。
付叔从灶房端了碗粥出来放在门槛内侧。粥是玄微平时喝的那种,米粒煮到开花,上面飘两片干菜叶。付叔放下碗没立刻走,蹲在门槛外侧把碗沿转了半圈,让碗柄冲着门缝。然后站起来回灶房了。
粥搁了一整天。傍晚付叔出来端走那碗凉透的粥,换了一碗清水摆在同一处。碗沿没转,放好就走了。
沈岁蹲在药田边上翻土。锄头落地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节奏没变过。陈六蹲在东墙根清硬土,清完了站起来走到沈岁旁边蹲下,把他翻出来的土块掰碎铺平。从头到尾没出声,干完站起来回东墙根继续清下一片。
赵四今天没磨刀。他蹲在柴房门口把昨天晾干的草茎收进屋,捆好码在墙角。码完又蹲回水缸边整理绳头,每股草绳末端用细麻线缠紧,缠完绕成圈挂在柴房门外的木钉上。挂好之后他看了看那排绳圈,间距倒还算齐。然后蹲回原地编下一根。
云螭蹲在墙根底下攥着半截木炭在砖面上写字。她写"木""土""根",想了一下又在旁边加了个"人"字。写完了自己盯着看了一会儿,扔下木炭站起来走到沈岁旁边蹲下,看他翻土。她也没说话。
吴二蹲在云螭对面,他手里也有一截木炭。他写"田",他爷爷教过的那个。写完抬头瞥了一眼云螭那排字,又低头在"田"旁边补了个"井"字。
第二天换了把新锄头。旧锄头的柄裂了道缝,付叔从柴房换了根新柄,递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沈岁接过去蹲回畦头接着翻。翻了几锹他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浇在刚翻过的土面上,水渗下去之后浮起一层薄薄的白汽,太阳底下转眼就散了。
陈六这天清了两倍的硬土。他把东墙根最后那一片全翻松了,拍碎,铺平,然后蹲在地边上看着那片新土。日光从墙头照下来,把土面晒出一层干爽的浅褐色。他把手掌贴上去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那土有点烫手。
赵四把昨天挂好的草绳从木钉上取下来,换了个方向重新挂上去。挂完退后两步看了看绳圈排列,间距倒比昨天匀了些。他蹲回柴房门口继续编,手指比前一天稳,绳股拧得也紧。
夜里起了露水。第二天清早云螭走到墙根蹲下看那些字,发现"人"字被潮气洇了一半。撇还在,捺已经糊成一团深灰色水渍。她蹲那儿看了很久,没补。她转身捡起木炭在砖面别处写了个"雨"字,底下画了一排横线,歪歪扭扭的像雨丝。写完之后她没放下木炭,捏在手里转来转去,指腹沿着炭面来回蹭,蹭了一手黑灰。
第三天付叔煮了一锅比平时稠的粥。他给每只碗都盛上端到灶房门口台子上,院子里的人各自过来端,蹲在各处喝。最后剩一碗他端到玄微门口搁下,碗沿没转,碗柄冲着门缝的方向没变。搁好之后他蹲在门槛外侧,袖口把碗底压出的水渍擦了一下,站起来走了。
这天日光很足。沈岁翻完三锹土蹲在畦头歇气,日光把他面前那片翻过的土晒出一层干爽的浅褐,土块边缘的白色菌丝正往土块里头缩。他把锄头横搁在膝盖上低头看自己手。手上的泥干了一层,裂出细密的纹路贴在他掌纹上,跟原来那层纹路叠在一起,像两张地图叠着。
陈六清完硬土没站起来,他蹲在地边上把手掌贴了贴土面。日光从背后晒过来,后颈出了层薄汗,他维持那个姿势多待了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收回来的手上沾着灰白色的干土末子,他搓了两下没搓掉就随它去了。
赵四把柴房门口挂的草绳全取下来按长短重新排了一遍。短的挂左边,长的挂右边,最中间挂了一根中等长度的。排完之后退后两步又看了看,把中间那根往左挪了一寸。蹲回门口编绳子,节奏跟前两天一样,但编到一半停下来重新起了个头,嫌开头那段拧得不够紧。
云螭在砖面上写了个"等"字。写完蹲那儿没动,低头盯着笔画之间的空隙。
吴二蹲在他爷爷旁边,攥着木炭在云螭那个"等"字旁边写了个"根"字。就是云螭当初学的第一个字。两个人笔顺不太一样,云螭连笔多些,吴二写得方正,但两个字站在同一块砖面上,中间隔着一道指头宽的空隙。
付叔傍晚出来收碗。碗里的粥早凉透了,米粒沉在碗底结了一层硬壳,他用勺子刮了两下才刮下来。碗收走之后照例端了碗水放在门槛内侧。
沈岁翻完最后一锹土把锄头靠畦头立着,走到玄微门口蹲了一会儿。他没往门里看,蹲在那儿盯着门槛外侧那碗水看了半天。然后伸手把碗端起来,搁到了门槛外侧。放好之后他站起来,往东厢房走。
推门之前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暮色。二十一个人还蹲在各处,陈六在拍土,赵四在收绳,吴大在整理草茎,吴二蹲在砖面旁边低头看着地上的字。付叔在灶房门口把最后一只碗收进木盆里。水汽从灶房门口漫出来,凝成一团白雾,升到屋檐高度就散了。
沈岁关上门躺到床板上。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窄条银白,光带的位置跟前几天一样,边缘正好落在枕头底下那根簪子露出来的一角上。他闭眼之前伸手摸了一下簪身,是温的,比他手指头热一点。那热不是他的体温。他想了想,日光白天从门缝折进来晒在簪子上,铜吸热慢但散热也慢,到这会儿还剩点余温。他手指搭在上面没拿开,直到那点热度慢慢褪下去,跟他自己的温度混到一块去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窗外的月光正从东往西挪,地面上那道银白一寸一寸往前推,从簪子表面缓缓移开。他等到光带完全移走之后才把眼闭上。
院子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