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7章 归去
天亮的时候沈岁还蹲在玄微的床边。油灯早就灭了。他站起来把灯芯又捻了捻，灰散开之后底下那截还能烧，可没油了，他手指肚上沾了一层干掉的油灰。他把灯盏放回桌上，回头看了玄微一眼。人还在喘气，但频率比昨晚浅了不少，就跟一口井快见底了似的，水还在往外涌，但那点力气眼看着就在那儿一点一点往下退。
沈岁推开门。院子里人都起了。付叔蹲灶房门口生火，今早火苗蹿得比平时慢，添了根柴才上来。沈岁走到水缸边舀水洗了把脸，太阳从东墙翻过来照在脸上，水珠子给晒得亮晃晃的，他抹了一把，水顺着脖子淌进领口。
“今天翻土？”陈六从东墙根站起来问。
“翻。”
二十一个人各自散了。锄头声、编绳子声、土块被掰开的声响在日光底下重新铺开来，跟往常一样的调子。沈岁蹲在畦头翻完两锹，站起来进了屋，又蹲到玄微床边。这会儿他的呼吸又比天亮那会儿浅了，胸口起伏从两指宽缩到一指宽。
“你早上翻土了？”
“翻了两锹。”
“翻完记得浇水。”玄微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跟昨天没两样，但字和字之间的停顿长了一线，“你今天打开簪子的时候，把手贴在北面那条最长的缝上。”
沈岁把簪子从怀里摸出来攥着。他闭眼往里走的时候，腔壁比之前亮了些，中间那粒暗青色的光点跳得比昨天慢了半拍。球体浮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条裂缝，横在南侧将近半圈，旧线全断了，新线才长了一半。他手贴上去，裂缝底下黑色的东西在往回缩，但缩得慢。
“你在漏气。”那个声音说。
“漏的不是我的。是玄微的。”
声音停了一下：“你把他手贴在你气脉上。他漏出来的气顺着你的脉能走到我这儿。”
沈岁退出来，把玄微的右手从被面上抬起来，攥在自己左手里。那只手比昨天又凉了些，跟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一个温度。他把玄微的手心按在自己手腕内侧，那层往外渗的气从玄微丹田沿着小臂流过来，过了接触的掌心进入他手腕，又沿手臂内侧往胸口走了段，才渗进簪身里头。
气进了簪子之后，球体表面那条裂缝边缘的新线开始动了。走得不算快，但比之前稳，好像有什么人在线的那头一直匀着力气往前送。
玄微的手在沈岁掌心里一动不动。他闭眼躺着，胸口那一小片起伏又缩了些。
“它动了？”
“动了。新线在走。”
“那就好。”玄微把眼睛掀开一条缝。日光从窗缝漏进来正好打在被面上，那道旧补丁的线脚看得清清楚楚。“你把簪子收好，出去翻土。今天翻完一整片畦面，中间别停。”
沈岁把簪子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回地头。他蹲下重新抄起锄头。锄刃切进干土里的声音在太阳底下响着，翻上来的土块断面是一层一层的，上面覆着细白的菌丝。他翻完第一排站起来喘了口气，太阳正从头顶往下压，晒得握锄柄的手背出了一层薄汗。
玄微那屋的门从早上敞到中午一直没关。付叔端了碗粥搁门槛里头，又蹲回灶房门口编绳子。陈六翻完半片硬土走到门口往里瞅了一眼，没出声，走回墙根接着翻。赵四磨刀磨到一半停下手，把弯刀插回鞘里，磨石送回柴房门口老地方，然后也蹲回门口编绳子。他动作比平时轻，好像怕惊着什么。磨石搁下之后手在膝盖上多放了一会儿，才把手指松开。
太阳爬到头顶正中那会儿，沈岁翻完了第三排。他撂下锄头蹲在畦头，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感知铺开之后他能看见玄微丹田外面那道缝比早上又张了一些，漏出来的气正沿他小臂持续往外走，就跟一根细线让人从原处一点一点往外拽似的。
他站起来走回屋，蹲在床边。玄微眼睛半睁着，目光搁在屋梁上。呼吸还在，可胸口那点起伏已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了。
“翻完了？”
“翻了三排。”
“够了。”玄微声音比早上更轻了，“你今天晚上睡觉之前，把簪子搁枕头底下。它会自己等你明天打开。”
沈岁蹲在那儿没起身。
玄微把目光从屋梁上挪下来，搁在沈岁脸上：“你来了以后，这院子的土暖了。以后接着翻，会越来越暖。”他说完这句，眼皮慢慢合上了。
沈岁没动。他数了大约六十息的工夫，玄微的呼吸还在，可幅度已经几乎不变了。又过了大概一百息，他感觉到玄微丹田外头那道缝的张度，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失了张力，无声地塌了。最后那一点气渗出来之后，后面再没有新的气跟着往外走。他攥着的那只手正从微凉变成常温，变成再也不会凉下去的、属于物件的那种温度。
沈岁把那只手轻轻搁回被面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蹲太久关节涩住了。他走到门口把门带上，合拢之前从门缝里又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门关严了。
他没走远，就蹲在门槛上。日头从墙头照下来，把面前那块砖晒得暖白。他没站起来，也没转头，就两手搭着膝盖蹲在那儿，跟他在畦头翻完土歇气时一个姿势。他把手掌摊平搁在膝盖上，看着握锄头磨出来的红痕一点一点褪回正常的颜色。那些印子平时不觉得，这会儿看着倒有些陌生。
付叔从灶房门口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比平时矮了半寸，好像整个人缩了一点。他把手里半截草绳搁在门槛上，也没说话，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灶房去了。灶房里头锅盖响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烧水还是煮什么。
云螭从东墙根走过来，蹲在另一边。她也没开口，额头那块鳞片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润光，像刚擦过的玉。
沈岁在门槛上蹲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走了两步才缓过来。他走回药田边上抄起锄头，接着翻第四排。锄头切进干土的声音又响起来，在日光里一声接一声地传着。院子里二十一个人各自待在各自的地方，锄头声、编绳声、掰土块声重新铺开了，跟之前一样。只是灶房今天晌午没冒烟，付叔蹲门口编绳子编了一整天，那截草绳在他手里反反复复拆了又编。
日头从头顶往西滑过去，翻过的土面上那些白色菌丝正从土块断面的边缘往中间爬。
天黑的时候付叔站起来进了灶房，水烧开了，锅盖给蒸汽顶得哐哐响。沈岁翻完最后一锹，把锄头靠在畦头站起来。他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旗杆底座，停了一下，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玄微平时放茶杯的那块砖面上。砖上的余温还没散尽，像是有人刚走开不久。他蹲在那儿多贴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推门进了东厢房。
他把簪子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枕头底下。躺下去的时候木板床硌着后背，底下的砖面却透着一层持续上升的温热，跟下午那块旗杆底座上的温度有点像。他面朝墙壁闭了眼，恍惚觉得那温度跟白天土块断面上的白菌丝一样，正一点一点从砖缝里往外渗。院子里付灶房的柴火噼啪响了两声，然后平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窄窄一条银白，光带边缘正好落在枕头底下的簪子角上，像有人把光调了个位置让它刚好照在那儿。
他就那么躺了一会儿，心想明天还得浇水，畦头第三排边上那块土翻得不够深，明天得重新来一下。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