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6章 玄微最后的话
沈岁翻完最后一锹土,日头已经偏到西边屋脊上了。他站起来把锄头靠在畦头,走到水缸边舀水喝了一口。付叔蹲在灶房门口编绳子,编到一半抬头瞄了一眼玄微的屋门,又低头继续编,嘴里还嘟囔了句什么,沈岁没听清。
沈岁把碗里的水喝完,蹲回水缸边上待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旗杆底座旁边。玄微坐在底座上,两只手拢在袖口里。乍一看跟平时没两样,但沈岁多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劲。他坐的位置比平时往右偏了一线,整个人像把左边的重量悄悄挪走了,左边的肩膀微微往上抬着,像是那边碰不得似的。底座那块木头被他压着的地方,纹路吃得更深了一些,看着都有点往下凹了,他这人瘦是瘦,但也不至于把木头坐变形——那只能是他自己把重心硬往一边偏,偏得太狠了。
“你今天走了几个来回?”
“灵石派走了一个来回。外加院子到药田之间走了四趟。”
“那粒东西怎么样了?”
沈岁把感知往识海边缘探了一下:“灰雾全散了。还剩一粒黑点,不动了。”
玄微点了点头。他坐在底座上没挪地方,西墙那边过来的日头把他侧脸的边镀了一层暖黄。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今晚到我屋里来一趟。”
沈岁蹲在旁边:“好。”
晚饭之后付叔把碗收了。院子里的人在暮色里各自散开了。云螭蹲在东墙根把自己白天写的字翻了一遍,站起来回了屋。赵四靠在水缸边上把弯刀擦完收进鞘里,也进了柴房。陈六走之前又蹲下去把清完硬土的那块地拍了一掌,跟拍西瓜似的,啪一声,然后才起身走了。沈岁蹲在药田边上没动,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了,院子里静下来,才站起来走到玄微屋门口。
门开着。屋里油灯点着,火苗压得很低,就比豆子大不了多少。玄微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道袍的系带整整齐齐的,那个姿势跟他白天坐在底座上差不多,像是就那么一直坐着等了半天。
沈岁走进去,在床前的砖地上蹲下来。他没坐,蹲着觉得踏实些。
玄微从怀里掏出那根枯木簪。簪身在他掌心里没发光,那股暗青色全收在木头里头,猛一看就是根旧木簪,还是那种扔在抽屉角落你根本想不起来哪来的旧东西。他也没多话,就递过来:“你拿着它。”
沈岁伸手接了。簪身入手的时候感觉比上次握着时轻了一点——也不是分量变了,就是里面那粒本源的流动节奏明显慢了半拍,像一口井的水位一直在往下掉,水面离井口越来越远了。
“它里面那粒天地本源少了将近一成。”玄微说,“你用了多少,我用了多少,加起来没这么多。”
沈岁把簪子攥在手心:“你用了?”
“你接他那掌的时候,簪子亮的那一次,有一层光是从我丹田里出去的。那一层光从簪子里引了我存了半辈子的气,顺着本源的路线一起打出去,才把那一下挡下来。”玄微说话比以前慢,每个字中间都隔着点停顿,但咬字很清楚。“那层光用完之后,簪身底部那道‘人’字的缝就从闭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你以后每次打开它,都会比上一次松快些。”
沈岁低头看掌心里的簪身。油灯光底下,“人”字的缝隙确实看得清楚——比之前张开了大约一根头发的宽度,边缘的木质微微发亮,像被什么润过。他忽然想到村里小孩啃完的桃核,搁在窗台上晒干了,再从中间裂开一道纹,也是这个样子。
“你把它打开过?”
“打开过一次。那一掌你接不住,我帮你打开接住了。”玄微把两只手放回膝盖上,“你之前打开它的时候,看到的是天地的样子。我打开的时候看到的跟你不一样。”
“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站在一道裂缝前面,用手掌贴着它。那道裂缝边缘的线已经续了一截,正往对面走。”
沈岁蹲在砖地上没动。油灯的火苗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风里歪了一下,屋里的影子跟着晃了晃又定住了。他盯着自己手里那根簪子,想说句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付叔下午编的那根绳子,编到一半打了个死结又拆了重来,他记得那个死结的样子。现在这感觉就跟那个死结差不多。
玄微靠到床头的墙上,整个人往下缩了缩,像终于找了个能靠的地方。“你以后每天打开它一次。不用待太久,进去之后贴一道裂缝就行。贴完就退出来。一天一道。”
“贴完之后呢?”
“贴完之后它自己会续。你只要贴在它上面,它就知道有人在旁边等着。”
沈岁把簪子放进怀里,贴胸口放着。簪身的温度正在从木头里往外散,原本比他皮肤凉一些,慢慢就暖上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头里头慢慢睁了眼。
“你丹田外面那道缝,今天怎么样了?”
“还在漏。”玄微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掌心朝上,“你摸一下。”
沈岁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比白天又低了一截。他感觉到玄微丹田外围那道缝比白天又张了一线,漏出来的气正沿着小臂内侧慢慢往指尖走。那感觉像冬天握着一截铁管子,凉意不是一下透进来的,是一点一点往里渗的。
“你漏了多久了?”
“从接第三掌到现在。没停过。”
“漏到什么时候?”
“漏到我丹田里那层气跟外面那层气一般多的时候。持平的瞬间就不漏了。”
沈岁蹲在那里,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玄微靠在床头看着油灯的火苗。窗缝里的风又把火苗压歪了一次,好一会儿才自己正回来。沈岁心想这人一辈子都这样,什么事都算得清清楚楚的,连自己什么时候漏完都算好了,也不知道是该说他厉害还是该说他什么。
“那根簪子你拿着。”玄微又说了一遍,像是怕他没记住,“以后你每天打开它一次,每次贴一道。贴到你站在院子里的时候能觉着脚下整片地面是温的,那时候你把它收起来搁枕头底下就行。”
沈岁握着簪子搁在膝盖上没动。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砖地上铺了一窄条银白。那条光带的一端落在玄微坐的床沿边,像是也到了什么地方就不往前走了。
沈岁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蹲得太久,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站在床前低头看着玄微,想说“你歇着吧”,又觉得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最后他就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玄微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床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闭着。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沈岁跨出门槛,轻轻把门带上了。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砖地发白。他站在门外把怀里的簪子按了一下,感觉到里头那粒本源的流动慢得像在爬,但还没停。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