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5章 临时休战
玄机的背影从山门那个方框框里穿过去之后没立刻没影。他在外面土路上站了一会儿,大概也就三四息的工夫,像在等什么东西,又像在确认什么事。我当时蹲在畦头没动,远远看着他的后脑勺。他脑袋微微偏了一下,朝左边转了转,然后又正回去。然后他继续走了,靴底踩在干土面上没留下脚印,但那条土路上的草叶子在他走过之后全往一个方向歪了下去,像有一阵风贴着地皮扫了过去。
那些草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弹回来。
我蹲在畦头盯了半天那些草叶子,直到它们全立直了才把目光收回来。怀里的簪身还在散着余温,热度从布料里头往外渗,贴着胸口那块皮肤热乎乎的。我把簪子掏出来握在手里翻到底部看了看。那个人字缝是闭着的,但环绕的纹路比之前深了整整一圈,用手摸能感觉到一道凹槽,跟被水反复冲出来的沟一样,指甲刮过去的时候卡了一下。
玄微的屋门开了。门轴转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他扶着门框走出来的步子比前两天慢,一条腿先迈出来,站住了,再迈另一条。他没停,但能看出来每一步都在拿脚底板先试探一下地面才踩实。走到旗杆底座那儿坐下的时候右手撑着底座边沿借了把力,坐稳了之后两只手缩进袖口里拢着,跟揣手似的。
"他走了?"
"走了。说三天以后还来。"
"下次来不会空手。"玄微说话的声音比昨晚清了些,尾音里头那层沙哑退了大半,但气息还是有点短,一句说完停了一下才接下一句。"你今天看心魔种了没有?"
我把感知往识海边缘探了探。那粒黑点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戳着,但体积从米粒大小缩到了比针尖略大一点的程度,表面的灰色雾气薄得几乎看不清了,像玻璃上哈了一口气又马上被擦干净的那种状态。
"缩了。簪子亮的时候有一层光从它边上擦过去,把灰雾削掉了一层。"
"会继续缩的。"玄微把下巴往衣领里埋了埋,日光从墙头照过来,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你每天翻土浇水,它自己也在散。不用专门管它。"
我蹲在畦头伸手碰了一下翻开的湿土。日光晒着土面,冒出一层潮润的白汽,土块断面湿漉漉的,指尖贴上去感觉到一阵很轻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层覆着白色菌丝的土面底下匀速地走,不快不慢,踩着一个稳稳的节拍。我多贴了一会儿,那个震动没停过。
"今天翻完土之后你去灵石派走一趟。"玄微靠在旗杆上,后脑勺贴着那根木头杆子,"刘三那边三天没消息传过来了。"
"知道了。"
我站起来把锄头靠在畦头,拍了拍手上的泥。云螭从院子角落里蹿出来追上我,跟我并排走了一段路,步子踩得很轻,脚尖先着地。
"恩公,你肩膀上那层灰雾还剩最后薄薄的一层了,像一张绵纸贴在肩膀上,拿指头一戳就能破。"
"你天天盯着我肩膀看什么。"
"看着它散啊,散完了我就高兴了。"云螭蹦了两步蹿到灌木丛那边去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沿着灌木丛边缘的土路往东走。日光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把路面上的干土块晒得翘了边,踩上去嘎嘣嘎嘣的,碎成更小的块。路面被晒出了一层浅白色的硬壳,拿鞋底碾一下那层壳就裂开,底下是更细更干的粉土,扬起来飘在脚脖子周围打转。
走到灵石派院墙外面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刘三蹲在那棵老榆木底下,正在用手掰碎土块往根上铺。他干活很仔细,每一块都捏成差不多大小才往根面上放,铺得匀匀的,像在给树盖被子。
"刘三。"
他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汗珠子,脑门上亮晶晶的。"沈岁哥。你过来看这个,那棵榆木昨天冒了新芽,从老根那边分蘖出来的。"他侧身让开位置,榆木主干根部靠近南边的那一侧,果然顶出了一粒极小的绿点,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顶端的两片子叶还没完全展开,裹在一起像攥着的小拳头。"你说过根活了就会发新芽,果然发了。我天天蹲在这儿等,前天还没动静呢,昨天早上过来一看就冒出来了。"
"这几天去青崖观了没有?"
刘三蹲回榆木跟前,继续掰手里的土块。"前天去了。走到半路碰见两个人,拦住我问话,问我去哪。我说去青崖观,他们说那边现在不让去了。"
"拦你的人什么样?"
"穿黑衣裳的,腰上挂着青云宗的铁牌子,这么大。"刘三比了个巴掌大小,想了想又缩成半个巴掌。"我问为啥不让去,他们说那边有麻烦。我问什么麻烦,他们说你别管。我就回来了。"
"没为难你吧?"
"没有。就是站着拦了一下,说了几句话就放我过去了。我绕了条路走的,没往那边去。"
我蹲到榆木旁边把手掌贴上根部的地面。感知顺着根须往底下探,能看见灵石派院墙底下那条气脉还在往青崖观方向走,跟一根埋在地底深处没断的细线一样,时隐时现的。但沿途多了几处被反复踩实过的痕迹,表面那层土硬邦邦的,跟旁边松软的土面比起来颜色发深,像被水浸过又晒干了的那种暗褐色。
"他们在这里踩过。"
"踩过的地方气就漏不出来了。"刘三也把手伸过来摸了摸那片硬土,"我试过翻松,翻松了之后气能透出来一会儿,但第二天又被踩实了。他们每天都来踩一遍,时间差不多,都在早上太阳刚过头顶那阵子。"
我站起来顺着院墙走了一圈,每一处被踩实的地方都蹲下来用手掌贴一下,一共七处,分布得很均匀,南墙根底下三处,东墙角两处,北面靠山那侧两处。每处都踩得同样硬,踩踏的痕迹叠在一起,新的盖住旧的,看不出来到底有多少层了。我走完一圈回到榆木前面蹲下,手指头在榆木根部那道新芽旁边停了一停,没碰它,就看了几眼。
"你每天照常翻土,不要停。他踩实了你就第二天翻松,翻的次数比他踩的次数多一次就行。什么时候他不踩了,你还在翻,那气脉就走通了。"
刘三蹲在榆木前面把这段话听完,点了点头,嘴里念叨了一遍"多一次就行"。
我转身往回走。步子跟来的时候一样稳,不快不慢的。但走到灌木丛边上的时候脚底下顿住了——路面上的干土块比我出来的时候碎得更厉害,原先还成块的现在全成了细粉,像有人在我走了之后沿着这条路来回走了好几趟,把那些翘起来的硬壳全碾碎了。我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路面,感知铺开。土面上叠着好几层脚印,深浅不一,但我能辨认出三组不同的尺码。在我去灵石派的那阵工夫里,有三个人沿着这条路从南边走到了青崖观院墙外侧,在南墙根下蹲了一会儿,又走到东墙角的阴影里蹲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原路回去了。蹲的位置跟之前那几次完全一样,分毫不差,像拿尺子量好了画过线似的。
我站起来继续往回走。
院子里的日光比走的时候偏了一些,从正头顶挪到了略偏西的位置。二十一个人蹲在各自的位置上干活,付叔蹲在灶房门口把新晾干的草茎一绺一绺收进柴房里,草茎在他手里发出干爽的沙沙声。其他人有的在翻土,有的在浇水,有的蹲在那儿用手把土块拍碎,都跟平时一样。
说起来那棵榆木我头一回见的时候还不到我膝盖高,瘦瘦小小一根杆子插在灵石派墙根下头,刮风天来回晃。刘三刚来那阵天天给它浇水,那时候他话少,蹲在树底下能蹲一整个下午不吭声。现在那棵树快有两个人那么高了,根也扎下去了,分蘖出新芽来。
我蹲回药田边上的时候把那粒心魔种又看了看。表面的灰雾已经完全散干净了,剩一粒极细的黑点悬在识海边缘,像一粒沉在杯底的沙粒,安安稳稳搁在那儿不再被搅动。我看着它待了一会儿,没动。
拿起锄头把剩下的几锹土翻完。锄头刃口切进土面里的声音很匀,噗的一声,翻起来,再噗的一声。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当。日光从背后偏西的方向照过来,把我握锄柄的手指轮廓投在地面上,随着锄头的起落往前挪,又往后缩。翻完最后一锹我把锄头放下,蹲在畦边喘了口气,把左手伸进怀里碰了一下那根枯木簪。簪身的温度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了,指尖贴上去不热也不凉,就跟一块被体温焐透了的石头一样,贴在皮肤上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把手抽出来,继续蹲着看了一会儿翻开的土。那层白色菌丝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光,土面底下的震动还在走,不快不慢的,一直没停过。我把锄头拎起来靠回畦头,拍了拍手上的土渣子,在畦边多蹲了一小会儿。日光晒在后脖颈上有点发烫,也没想起来该挪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