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4章 枯木簪亮
第四天早上,沈岁蹲在药田边上翻土,识海边缘那粒黑点突然从针尖涨到了米粒。表面的灰色雾气开始往外渗,速度比前三天任何一次都快。他手里的锄头停了,等他拿减法呼吸法推了一遍,气流冲过去灰雾散了一层,黑点却没收回去。
云螭从东墙根站起来看他:“恩公,你肩膀上那层灰雾变厚了。比昨天厚了两倍。”
沈岁把锄头放下蹲着没动。那粒黑点在他识海边缘慢慢转,像有人搅了一根棍子之后水面底下那个漩涡重新开始转。他看了几息,又把锄头拿起来继续翻土。锄刃切进土里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但节奏没断。
玄机的脚步声在院墙外顿了两息,然后他穿过山门那道空门框走了进来。今天走的是门,不是墙头。进了院子他没停步,直接走到沈岁面前五步的地方站住了。
“心魔种动了。”
沈岁蹲在畦头抬头看他:“你感觉到了?”
“你识海里那粒东西涨了一圈,我站在院墙外面就收到了信号。”玄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你今天跟我走,我能取出来。你不走,它还得涨。”
“你搁我识海里的时候就没打算往外拿。”
玄机没接话。他右手抬起来,掌心里那团暗红的气比前两天都小,但颜色压得更深了,像一块炭烧透之后又被人拿钳子夹紧再烧了一遍,光从芯子里往外透。他往前推那团气的时候走得不快,像一片叶子往下落,平着飘过来的。
沈岁蹲在畦头没躲。锄头柄在他掌心里勒紧了半寸,他余光往玄微那扇门扫了一眼——门板合着,里头没动静。他转回来,看着那团气。
那团气离他胸口还有一臂远的时候,他怀里的枯木簪亮了。
暗青色的光从簪身里头涌出来,不是从那个“人”字缝里走的,是从木头本身的纹路里直接渗出来的,整根木头像从里到外让光照透了。光在沈岁胸前凝成一面薄盾,比上次账本投影那回厚实不少,边缘是圆的。暗红色的气撞上来的时候没出声,但沈岁看见它从撞上的地方碎成了一大片细渣,像一块薄冰拍在石板上碎得哪哪都是。
碎渣落在光盾面上滚了两滚,没了。暗青色的薄盾没缩回簪子里,继续拢在那面圆弧里挡在沈岁胸前,然后往边上扩,贴着肩膀绕过去,在他整个人外头罩了极薄的一层。
玄机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自己掌心那几缕残余的气正慢慢散掉,指节蜷了一下,像要攥住什么,又松开了。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让暗青光扫过的地方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你那根簪子里装了什么东西?”
“玄微给的,一粒天地本源。”
玄机把手放下了。他就站在沈岁面前五步的地方,没再动。那层暗青光还裹在沈岁身上,稳当得很,一点没要散的意思。“天地本源……你从哪里得来的?”
“玄微给的。”
玄机的视线从沈岁脸上挪到他怀里簪子露出来的那一截上。那道“人”字缝的边缘有一层极细的暗青色正在纹路里淌,像一条小河顺着木头的纹理往前走。他看了一会儿,把眼睛挪开了。
“你今天挡得住我这一掌,下回挡不住。我下回来不止我一个。”他转身走了。经过玄微屋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瞬,目光从门缝那儿扫过去,然后继续走。迈山门那道空门槛的时候他脚抬得比来的时候高了些,像在绕开地上什么东西。
你说这人,明明吃了亏还要撂一句下回见。沈岁蹲在原地看着那扇空门框,等人影彻底没了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簪子。暗青色的光正在往回退,像水从沙滩上撤回去。簪身的温度比平时热了快一倍,但降得也快,正往正常体温落。“人”字底下的那些环绕纹路比之前深了一整圈,跟让水冲了无数遍磨出来的槽似的。他用拇指腹顺着那条新槽从这头摸到那头,指尖被卡了一下,像摸过一道刚刻进去的印子。烫的。
付叔从灶房门口走出来,到沈岁面前蹲下,伸手在他胸前比了比,大约半寸远,像是在试那层光撤走之后留没留余温。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回灶房继续烧火去了。
云螭从东墙根跑过来蹲在旁边:“恩公你刚才全身都在发光。”
“簪子出来的。”
“把你整个人裹进去了。”
沈岁蹲在畦头把簪子从怀里掏出来握手里。簪身还在散余热,他从“人”字缝底下那条槽又摸了一遍,这回指尖没那么敏感了,但还是能觉出那道棱。
“光罩用了多少本源?”
玄微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隔着门板像裹了层棉花。“不多,就护了你周身半息的工夫。比上次你走一圈孤云峰山脚用的还少。”
沈岁站起来走到玄微屋门口,隔着门板蹲下:“你醒了?”
“醒了。你外头那层光撑开的时候我就醒了。”玄微的声音比前两天清了些,像睡了一觉嗓子润过来了,“你现在帮我去看一下付叔。”
“看什么?”
“他刚才从灶房走到你面前蹲下去的那一下,膝盖声音不对。你扶他在门口坐下再回来。”
沈岁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付叔正蹲在灶台后面往里添柴,他蹲过去接了他手里那根柴添进去,然后扶着他胳膊肘往外带了带。付叔顺着他的力站起来,没挣,到门口坐下了。
沈岁蹲旁边看了他一眼。左膝外侧那块布底下鼓起来一块,肿的。“什么时候碰的?”
付叔没说话,但坐门口之后他把那条腿稍微伸直了些。沈岁去灶台边倒了半碗热水端出来放在他手边,然后回去蹲药田边上继续翻剩下的半畦。翻完最后一垄他站起来收碗的时候,付叔眉毛比刚才松了些。
他端着碗回灶房的路上又把识海里那粒黑点扫了一眼——还在,但表面的灰雾比玄机来之前薄了不少,像是让枯木簪亮起来时候扩出去那层暗青光擦掉了一层边,剩下的缩回去了。他在灶房门口站了两息,然后把碗搁进水池里。
回到畦头蹲下来,他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感知铺开之后那粒黑点正在识海边缘慢吞吞地往外挪,像有人在里头把它往外推了一截。
沈岁翻完剩下的半畦土。铁锹刃切进干土里翻上来的土块断面是整的,上面覆了一层细密的白菌丝,日头底下泛着润光。土块碎开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没乱。日光从墙头照过来落在湿土面上,翻开的断面腾起一层浅白的雾气,贴着土块边缘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