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3章 散雾
日头偏到西墙根了。陈六和赵四一人托一边肩膀，孙二托着腿，把玄微搁平在床板上，没扔，是慢慢放下去的。他两只手垂在身侧，小臂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退了大半，指尖还留着一层浅浅的印子，跟被什么东西反复浸过似的。
付叔端了碗水进来放在床头矮桌上。他放完了没走，蹲在床尾那儿瞅玄微的脸。玄微睁着眼瞅天花板横梁，呼吸平是平了，就是比平时浅，胸口那儿动得不大明显。
“手还能动。”他开口了，声音倒没变，还是那个调，就是尾音里头多了一点点哑，像嗓子眼儿里头有东西没咽干净。“你们出去，让沈岁留下来。”
陈六看了沈岁一眼，站起来往外走。赵四跟在后面，孙二带门的时候使的劲儿小了，门合上只响了一声闷的。付叔最后走的，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又转回来把矮桌上那碗水往玄微手边挪了半寸，碗沿对着他那一边，才关上门出去了。
沈岁没坐凳子，直接蹲在床头的砖地上，跟玄微平视。蹲了一会儿腿有点麻，他换了个脚。
“手伸过来。”
沈岁把手伸过去。两只掌心合上的时候他觉着玄微手心比他凉，不是冷，是那种井水落下去离井口远了半尺之后的凉法。然后他在识海里瞅见了一样东西——一粒黑点，比芝麻还小一圈，浮在他识海边缘的位置上，跟水面漂着一粒铁砂似的，纹丝不动。
“什么时候弄进来的？”
“你抬我进来那会儿，手搭到我肩膀，我从你气里头感觉到的。”玄微把手收回去搁在被面上，动作慢，指尖先着被面然后手掌才落下去。“玄机推第三掌的时候气散得广，有一丝混进了院子。你吸进去了。”
沈岁没动弹。他那感知往黑点那儿探了探，黑点外头裹着一层极薄的灰雾，薄得跟蜘蛛网上的水汽一样，不细瞅根本瞅不着。
“在我识海里待多久了？”
“从白天他推第三掌那会儿就在了。你蹲我旁边的时候，它顺着你呼气进来的。”
“什么东西这是？”
“心魔种。小种，不马上发作的那种。”玄微说了这半句歇了一口气，胸口那儿动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它搁你识海里待着，等你犯困或者心里头拧劲儿的时候往外渗。渗出来那层灰雾慢慢糊你的判断——糊你自己觉得该往哪走的路。”
沈岁蹲在砖地上没站。他腿麻得厉害了点，就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怎么清？”
“清不了。你只能让它搁那儿，瞅着它，不让它往外渗。”玄微瞅着他的脸，“你每天翻土的时候它会薄一层。但你甭想把它挖出去。”
“为什么不能挖？”
“它活的。你一挖它就往深处缩。你不管它，它自个儿在日头底下慢慢就散了。”
沈岁把手掌贴到自己胸口上，识海边缘那粒黑点安安静静悬着，不动，也不往外散。他拿感知绕了那层灰雾一圈，觉着它正在往外渗，慢极了，渗出来那一点跟他的识海气流碰一块儿就散了。
“它往外走呢。”
“慢。你走一遍减法呼吸，它渗出来的就冲散了。”
沈岁蹲着把减法呼吸走了一遍。气沉到底的时候，识海边缘那粒黑点表面的灰雾确实让气流冲薄了一层，但黑点儿没见小。呼出那口气之后灰雾又重新聚上来些，跟往水面吹了口气又落回去一样。
“多久能散净？”
“看你走多少步。”玄微说，“你翻土、浇水、走山，每一步都在冲它。走得多散得快。三个月吧，快的话，慢就半年。”
沈岁没站。他低头瞅自己的掌心，玄微碰过的那块地方温度还没散透。他换了个蹲姿，床板在他动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你躺着。我出去翻土。”
“翻完了去灵石派走一圈。”玄微说，“步子迈大些。步子大了气走得远。”
沈岁推开房门往外走。院子里二十一个人还蹲在各自的位置上没动——他们看见门开了，但没人站起来。他走到药田边蹲下拿起锄头，翻完剩下的几行土。他翻得比平时快，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头有东西搁着。翻完了把锄头搁好站起来往院门口走。
经过云螭身边，她抬头瞅了他一眼：“恩公你肩膀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层灰雾。薄，贴你左肩。”云螭蹲在原地没靠近，“我来的时候就瞅见了，这会儿还在。”
沈岁侧头瞅自己左肩。什么也瞅不着。“多大？”
“跟盖碗面的纱布差不多。”
他接住这句话没往下问。继续往院门口走，出了院子顺着去灵石派那条路走了一圈。步子比平时大，每一步跨出去脚掌落地的时间比平时长那么一丁点，他在故意把路线拉直拉宽。走到路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他本来想拐去灶房看看付叔生火没——但脚顿了一下之后还是直走了。后头他才想起来，玄微还躺着呢，他刚才该先去瞅一眼玄微有没有喝那碗水。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头紧了一下。
走完一个来回回到院门口，云螭还蹲在老地方。她瞅了他左肩一眼：“薄了。比刚才薄。”
沈岁蹲下来贴了一下地面。识海边缘那粒黑点还在，表面灰雾薄了大约两成，跟晒蔫了的菜叶子似的缩了一层。他站起来走到玄微屋门口，没推门，隔着门板说了一句：“走了一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出来一声，比刚才沉：“明天再走一圈。”
他本来想推门进去看看那碗水喝了没有。手都搭门框上了，结果收回来了。他蹲在门槛外头没走，日头从西边墙根那儿一点一点收窄，最后那一道光像被人抽走了似的，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院子里的人影子都拢进暗处。付叔灶房的灯亮了，黄光从窗口漏出来铺了一小块砖面，恰好够到玄微门内的门槛里头。像有人特意把灯捻亮了些，让光照远一点。
云螭从东墙根走过来蹲他旁边。“恩公你肩膀上的灰雾还在。比刚才薄。”
“明天还薄。”
“你天天走一圈，它就能散？”
“能。”
云螭蹲他旁边没再问。她伸手在沈岁左肩外侧大约半寸的地方比划了一下，指尖离那层雾还有一点距离就停住了。她无名指蜷了一下。
“我见过这种雾。”她说。
沈岁转脸瞅她。
云螭没看他，盯着他肩膀那块虚空：“在一个死了的人身上。很久以前。”
旁边蹲着的孙二听见了，抬头插了一句：“谁死了？”
“不说了。”云螭把手收回去，“说了你们也不认识。”
孙二没追问，重新低头抠砖缝里的泥。
沈岁站起来回东厢房。躺床板上的时候识海边缘那粒黑点还悬在原地，灰雾往外渗着，渗一层被他呼吸的气流冲散一层。窗外月亮从云缝里漏进来一道银白，比前几夜窄了些，像月相在变，但光没暗。他闭眼之前又走了一遍减法呼吸，气沉到底那会儿他觉着黑点往识海深处缩了半丝，他不确定是它变小了还是被气流推远了。
后半夜他醒了一回。没翻身，就那么躺着。他摸了一下自己右手手背，那块地方白天碰过玄微的掌心。然后他才想起来，傍晚蹲在玄微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头有咳嗽声。
他没进去看。
这个念头在黑暗里搁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把手搁回胸口，又闭上了眼。
院子里灶房那盏灯还亮着，黄光从窗口漏出来铺在玄微门槛内，一直没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