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2章 金丹对元婴
天亮的时候玄微还在院子里坐着。他坐的那个地方是旗杆底座,以前旗杆上挂过一面蓝布旗,后来旗被风吹烂了就没再挂,底座一直杵在那儿。他两只手拢在袖口里,姿式跟平时没两样,可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儿,很淡,像谁拿烙铁在布面上按了一下就挪开了,布面留了一层焦黄的印。
我蹲到他旁边,蹲下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我最近蹲久了站起来膝盖会响,付叔说是凉气进了关节。玄微没转头看我。
我说你手怎么样了。
他把右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掌心里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退了大半,还剩几条细线盘在掌纹上,颜色比昨天浅了,看着像干河床退水之后剩的支流。他说再有一天能退干净。
我说你丹田外面那道缝呢。
他没答。我等了一会儿,把手掌贴到他身边的砖面上。感知铺开之后我触到他丹田外围那层气壁,昨天那道缝是闭合的,今天张了大约一根头发丝的宽度。边缘有气在往外渗,不快,但是没停。
我说它在漏。
他说漏一点。不漏大的就行。他把右手拢回袖口,说今天让院子里的人把山门碎木清一下,清出来的木片别扔,堆墙根底下晾着,以后还能用。
我站起来走到门槛前面蹲下。碎木片铺了一地,大的从门框上整块脱落了,小的散在门槛两边的砖缝里。我弯腰捡起一片大的放在膝盖上,然后开始把散落的碎木片往一堆拢。陈六从东墙根走过来了,蹲我对面跟我一块儿拢。赵四也来了,弯刀插在腰后,蹲下来把门槛底下那些碎木片掏出来码齐。
三个人清了一上午。碎木片堆在墙根底下排了两溜,大的横着码,小的竖着插进缝隙里,看着像刚劈好的柴火。清完我站起来看了一眼那道空门框,匾额没了,门框两根柱子上各剩半截榫头露在外面,像断了没拔出来的骨头茬。
下午日光偏西,付叔从灶房门口端了一碗水放在旗杆底座上。玄微伸手去端的时候我看见他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握住,握的姿势比平时紧一些,像怕碗从手里滑出去。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碗底磕在底座上,脆响,比平时重。
我蹲到他旁边说你今天咳了几次。他说两次,比昨天少。我说你咳的时候手抖了。他把两只手交叠着放膝盖上说金丹对元婴差着一个大境界,接他那两招,丹田外面那道缝被震开了半丝。缝开了气往外漏,漏的时候身体跟着抖。我说漏了多久。他说漏到现在。我说还会漏多久。他说漏到它自己关上。他把我话截了,说你别担心这个,你该担心三天后他再来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我蹲在旗杆底座旁边看着他,说你三天后还要接。他说接不接到时候再看。
我站起来走到药田边上继续翻土。铁锹切进畦面的声音在日光底下响着,我把翻上来的土块掰碎铺平,又翻下一锹。翻完两排我蹲在畦头把手掌贴到地面上,感知铺开之后看见玄微丹田外围那道缝还在漏气。漏出来的气没散远,贴着砖面绕底座打转,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绕圈。
我说你在用你的气兜住那层漏出来的东西。他坐在底座上说是,兜住了不散出去还能自己渗回来。我说你能兜多久。他说兜到我手抬不起来为止。
我蹲在畦头没再问了。站起来走回药田另一端继续翻土。日头从头顶移到西边,院子里影子从短变长,玄微一直坐在旗杆底座上没挪地方。他的手拢在袖口里,暮色从墙根漫过来把他坐着的那块地方慢慢盖住了。
第二天日光照到院子里的时候,旗杆底座上没人。我蹲在药田边上翻完第一锹土抬头看了一眼,底座空着,上面放了一只粗陶碗,碗沿多了一道裂纹。前天还没有的。
我放下铁锹走到玄微屋门口。门虚掩,我从门缝看见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膝盖上,袖子挽到肘弯。小臂上一截暗红色的纹路,比昨天手掌上那些更深,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褐,像旧伤疤愈合之前绷紧的状态。
我推门进去蹲他面前说手怎么了。他说气漏得比预想的多了一些。他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底座侧面那条裂缝比昨天深了。那条裂缝从底座边缘一直延伸到砖缝里,像有什么东西从底座内部往外撑了一下。我说底座裂了。他说知道。他把袖子放下来,说我今晚不坐院子里了。我说你要坐屋里。他说坐屋里气走得慢一些。他靠在床头墙上,说让付叔在我门口多放一碗水。
我站起来走回院子里,到灶房门口蹲付叔旁边。我说玄微让你在他门口多放一碗水。付叔抬头看了我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蹲着继续编手里的绳子。等那截绳子的绳头收完了他才站起来,进灶房拿了一只干净的粗瓷碗盛了水,放在玄微门口门槛内侧。放好之后他蹲回灶房门口继续编绳子,中间没往屋门方向看。
晚上天黑我蹲在药田边上又贴了一次地面。玄微坐在屋里床沿上,丹田外围那道缝还在张,但渗出气的速度比白天慢了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把那层缝重新按住。底座侧面的裂缝没再加深。
第三天早上日光从墙头照进来的时候玄微屋门开了。他穿了一件干净的道袍,袖口放下来,面色还行。他走到旗杆底座上坐下,把门口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他喝完又放回门槛里面。他坐下去的时候底座侧面那条裂缝没再变深,但我看见他坐下去那一瞬间腰比平时僵了一下。
我蹲到他旁边说今天第三天了。他说嗯。我说你还要接吗。他没答。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背影投在脚底砖面上铺开一片不规则的阴影。坐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他今天会来,来了之后我接第一招。第二招你往后站。第三招你靠墙。我说第三招你接不住。他说接不住也要接。
日头从墙根升到屋顶正上方的时候玄机来了。这回他没踩墙头,从正门走进来的。山门的碎木片已经清走了,只剩一道空门框。他穿过门框走进院子,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道袍下摆没沾地面。
他在院子中央站定,看着玄微说你还坐在这个地方。玄微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起立过程中顿了一下,不明显,但我看见了。他说坐在这里的人不是我,我站起来才算。他走到玄机面前站定,隔着三步。
我蹲在药田边上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玄微两只手的小臂各有一截暗红色的纹路从袖口边缘露出来,像两道没愈合的旧伤疤正被新皮包裹。
玄机抬手。这一掌比三天前任何一掌都慢,掌心的暗红色气团边缘裹着一层比之前更厚的黑雾。推过来的时候我感觉脚底砖面在下陷,像地面本身在往下沉。
玄微接住了。他左手挡在掌沿,接住瞬间身体往右后方偏了半步,脚步没移。但他左手袖口露出来的那一截暗红纹路在接掌的时候变深了。
第二掌来得更快。玄机左手推出,掌心气团是蓝色的,裹着霜白色的边。玄微右手迎上去接住,这回他脚步往左后方退了半步,两腿重心偏移了一线。接住的同时我看见他丹田外围那道缝猛地张开了半指宽,气从缝里涌出来的速度从渗变成了淌。他脸上的肌肉绷了一瞬。
两掌之后玄机收手站定,看着玄微说你两只手还能各接一下,第三下你接不住了。玄微说接不住也要接。
玄机第三掌推出来的时候掌心里没有任何颜色。那一掌推出来的过程空气没变色没发光没有任何可见的痕迹。但我感觉脚底下整片砖面同时下沉了整整一寸,青砖碎裂的声音从四面汇到玄微脚下。
玄微没有抬手。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出去的同时他整个人从原地消失了半息,然后出现在玄机面前一臂的距离。他左手从袖口探出来的时候小臂上的暗红纹路已经完全覆盖了皮肤表层,像一层烧透了的炭灰。他的手贴上了玄机前胸。
两人之间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极细的碎裂声,像薄冰从中间被压裂了。玄微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原地往后退了七步,每一步都踩碎了一片青砖。他每一步踩下去碎砖底下都有灰土从砖缝里翻涌出来,像地面在替他呼气。第七步他后背撞上灶房外墙,整面墙震了一下,墙皮从砖缝里簌簌往下掉。
玄微靠着墙滑坐下去。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小臂上的暗红纹路正从手腕往手指方向扩展,像一层烧着的东西沿皮肤表面往下走。他坐在地上靠着墙,道袍前襟沾了一层砖灰。他呼吸还在,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我蹲过去把手掌贴在他肩头的砖面上,感知铺开之后看见他丹田外面那道缝已经张到了大约两根手指的宽度,气正持续往外渗,渗出来的气贴着墙面往上走,像一缕没颜色的烟在散尽之前贴着墙在爬。然后我触到他左手手腕内侧的经脉,那条脉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拧了一道,原本通畅的气路在手腕处断了。断口两端的经脉在各自往回缩,像两根剪断的绳子在缩回各自的线轴里。
玄机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前胸。道袍上留了一道掌印,掌印边缘是焦黑的。他看了几息,抬头看玄微,说你还剩多少。
玄微靠在墙上没答。他靠着墙根坐着,两只手垂在砖面上,暗红纹路已经扩展到了指关节。日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些纹路照得像嵌在皮肤表层的旧铜丝。
我蹲在玄微旁边,没抬头看玄机。我把手掌从玄微肩头的砖面上拿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自己掌心,上面沾了一层极细的灰,灰里混着暗红色的碎屑,像烧透了的纸灰被风卷到了我手里。我合上手掌把那层灰握住了。
玄机站在院子中央看了我握拳的手一眼。他没说话,把右手放下来,转身穿过空门框走了。靴底踩在门槛两侧的干土面上没留脚印。
他走了之后院子里的日光重新亮起来,像什么东西挡过之后又透了过来。我蹲在玄微旁边,看着他指尖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缓慢变淡,像一层被日光晒褪了色的旧颜料在墙面上化开,一点一点收回了皮肤底下。他靠着墙坐着,后背贴着墙根,道袍上的砖灰被风慢慢吹散。他的呼吸还在持续,比刚才平缓了一些,但每一次吸气末端都有一个极轻的停顿,像一口井的水位降了半截之后重新涌上来的水在到达井口之前先停了一下,然后才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