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1章 夜袭
沈岁是被吓醒的。
门槛外面传来一声脆响，不大，像木片在地上翻了个身。他白天从山门那儿捡了几块匾额碎片搁在旗杆底座边上，入夜以后没再碰过。子时刚过，底座旁边那片最大的碎木就在砖面上抖了一下，边缘擦过砖缝，吱的一声。那声音细得像耗子跑过。
沈岁睁眼。没动。窗外月光被什么东西挡了一道，一息之后又亮了回来。他坐起来穿鞋，两只脚踩上地面的时候，整个院子的砖面在他脚底下齐刷刷闪了一下，像地底下有人同时划了一排火柴。那种感觉一晃就过去了，但他心头跳了一下。
他推门出去。
玄机已经站在院子里了。还是白天那个位置，还是那个站法，深灰色道袍的下摆纹丝不动地垂在砖面上。沈岁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砖缝，白天那些零星散着的余温全没了，跟被人拿抹布一抹抹干净了似的。
玄机说："我来早了。"
沈岁蹲在门槛上没接话。院子里别的屋门都关着，云螭的呼噜声隔着墙还在响，这人心大得可以。赵四磨刀的动静也停了，灶房那边付叔的灯是黑的。
玄机抬起右手。
这次沈岁看清了他掌心里那团东西。暗红色的气，缩成一小团，不见火光也不冒热气，但看着就沉，像一块被压扁了的炭。那团气从他掌心脱出来以后贴着地皮滑了一段，直奔青崖观的山门而去。
声音比气慢了一步。先是一道白光从山门正中间炸开来，亮得扎眼，然后闷沉沉的声响才从裂缝里挤出来，像有人把一扇门从铰链上整个掀翻下来在地上滚了一整圈。山门从正中间裂成两半，木片朝两边飞，大的半人高，小的碎成渣，噼里啪啦落了满地，卷起来的烟尘里有股木头烧过又浇了水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怪。
玄微的门开了。
他站在门槛上，手上没端他那杯茶。道袍的带子松着，头发也乱，显然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他往外走的步子比平时急，跨过门槛的时候连鞋都没提好，后跟踩在脚底下啪嗒啪嗒的。经过那堆碎木片的时候他眼皮都没耷拉一下，径直走到玄机面前。
"你不在青云宗好好待着，大半夜跑来拆我家门？"
玄机看着他："我白天来的时候你在屋里。"
"我在屋里听。"玄微说这话的时候往前又凑了半步，他比玄机矮一截，下巴得仰着。"你把我山门砸了。按规矩你得赔。"
玄机没接这个话茬。他站在院子中央，垂在身侧的右手正慢慢松开五指，像是刚才攥了太久，指节都有点僵了。
玄微往旁边侧了一步，正好挡在沈岁和玄机中间。"你要的人在后面。白天他来的时候站这院子里没跑，夜里他来的时候也还站在这儿。但沈岁不是你的。"
玄机的左手又抬了起来。掌心朝下，五指微曲。那团暗红的气这回没贴地滑，而是悬在两个人之间的半空中停了一拍，然后朝玄微压过去。
玄微没躲。他抬起右手在面前一格。两团气撞上的一瞬间反倒没出什么响动，但沈岁脚底下一整片砖面同时往下陷了半寸。裂纹从玄微脚底下朝四面八方炸开，青砖碎成蛛网状的纹路，碎屑弹起来崩在几步远的砖面上，叮当乱响。
玄微把手收回去。他右手掌心多了一道灼痕，不深，暗红色的纹顺着掌纹走了半圈，看着像被烫红的铁丝搁上去印出来的。
玄机盯着那道印说："你接不住第二下。"
"接不住也得接。"
玄机的右手又抬起来了。这回沈岁感觉到那团气里裹了一层别的东西，薄薄一片，边缘渗着细碎的亮光，看着跟鱼鳞似的。那团气从玄机掌心里出来的时候走得很慢，慢得不像话，就跟一片枯叶子从树梢上晃晃悠悠往下掉似的。
但玄微往前迈了一步，左手迎上去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快得袖子都带出风声了。
两团气撞上的时候，闷响迟了半拍才砸到院墙上，震得墙头的瓦都抖了一下。玄微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脚底下又添了一圈新裂纹，比第一圈浅点，但范围更大。他左手上也多了道灼痕，颜色深得多，从掌心一直延到小指根底下，看着比右手那只疼多了。
"第三下你接不住。"玄机说。
玄微站在他面前。道袍上刚才那些枕头褶子被气流冲平了，两只手掌上都是暗红纹路。他开口的时候嗓子像含了口沙子，又干又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实在："第三下打完，你自己那些烂账你还翻得动吗？"
玄机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就那么一瞬。但沈岁看见了。
然后玄微往前迈了一步。这步不一样，重心整个往前压，整个人像要栽过去似的。他两只手从身体两侧往中间合拢，手掌之间夹着一层白光，薄得像能透过去看到后头的东西。那层白光在月光底下像一匹绸子被风掀起来，从他掌心里朝玄机那边铺过去。
玄机往后退了半步。这是他今晚头一回退。
白光碰上他道袍前襟的时候，他身上浮起一层黑雾，薄薄的，把白光挡在了外面。白光贴着他胸口停了两三息的工夫，慢慢变淡，跟冰块搁在温水里化掉似的。但玄机前襟那块料子在接合的地方还是裂了一道口子，线头都呲出来了。
玄微把白光收回去。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沈岁蹲在门槛上，看看玄微又看看玄机。玄微站在他跟玄机中间，两只手掌上的暗红纹路正慢慢往手腕方向爬，爬得不快，但肉眼可见。玄机站在原地没动，胸口那道裂口灌了风，道袍前襟鼓起来一小块，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付叔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裂开的山门，又看了一眼满地碎木头，最后目光定在玄微手上。他盯着那两只手看了大概三四息的工夫，然后一声没吭转身进了灶房，把灯点亮了。
灶房窗户里透出一团黄乎乎的光。
玄机看着玄微的手："那只手你还能用几次？"
"够用。"
玄机没再说话。他站在那儿沉默了一截，然后把右手放下来了。"我三天以后来。"
他转身走了。跟白天一样踩上院墙墙沿，从墙头上消失。院子里剩下那些蛛网似的裂纹和满地的山门碎木。玄微站在中间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的暗红纹路正在一寸一寸往回退，跟退潮似的，退得不算快，但总算在退。
沈岁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歪头看他的手："你刚才用的什么？"
"一层护气。"玄微说这话的时候抽了口气，像是手疼上了。"他把气收走的时候，我拿我自己的气把他拿走的那部分换回来了。"
"手疼不疼？"
"废话。"玄微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袖口宽大，遮住了。"疼一阵子就好了。总比他直接把你那口气全抽走强，那玩意儿抽干净了你可不一定醒得过来。"
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云螭推开门跑出来，鞋都没穿，赤脚踩在裂纹砖面上，蹲到沈岁旁边看那道裂开的山门。那山门歪歪斜斜地裂成两半，像被人从中间劈了一斧头。
陈六和赵四也出来了。陈六站在自己屋门口靠着门框打了个哈欠，赵四手里还攥着他那块磨刀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起来磨了两下。付叔从灶房端了半碗凉水搁在旗杆底座上，又把底座旁边那片白天放着的碎木片往墙根挪了挪，然后蹲回灶房门口，把烟杆摸出来点上。
水碗和草绳待在各自的地方。月光照下来，该什么样还什么样。好像刚才那几下全都是做梦似的。沈岁蹲在地上看了一会裂纹，心想这砖回头得重新铺了，又得花钱。玄微这个穷道士哪来的钱。
他叹了口气。云螭在旁边打了个喷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