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值六月的一天。日头悬在顶空将官道两旁的黄土晒的龟裂,在这蒸腾的热浪之下,
溪旁柳树耸拉着树枝,而显得没精打采,只是柳树旁酒店的酒招,在这日头之下,懒洋洋地飘着,酒招之下,一个女人斜倚酒店门槛,一身鲜红的绢衫儿绿裙,在那土黄色背景里扎眼得紧。她这店前不巴村,后不着市,想想那时节,在这个地界,想做点正经安分生意,难如登天,案板上几日不见油腥,连苍蝇都懒得光顾,她心里躁得慌,不是怕穷,而是闲,这闲劲憋在心里,化作腻汗,从丰腴的皮肉里一层层渗了出来,粘答答地裹着身子。
她迷着眼,目光懒散地扫过空寂的官道。正烦闷间,那极远的道路尽头,热浪翻滚处,忽地晃出几个黑点。
她精神一振,就象一头假寐的母狼闻到猎物气息,她高声叫道:“伙计们,打起精神来,来客人啦。”
她掏出一胭脂粉盒,往她那油腻的脸上再抹上一层粉,嘴角扯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那笑意未曾达眼底,反而让那原本带三分戾气的眸子,亮起了攫取的光,那是一道狼看到猎物的眼光。
这就是水浒故事最有名的凶地,十字坡是连接东平府至孟州、开封府至沧州的官道交叉口,这是一个三不管的地界,在这个地界,开个黑店。是再合适不过了。
水浒传》中,借一樵夫之口这样介绍十字坡:“这岭是孟州道,岭前面大树林边便是有名的十字坡。”这十字坡之所以出名。就是那里的人肉包子店,而这店的女主人就是母夜叉孙二娘。
梁山上有一男一女两个狠人,男的是李逵,女的就是孙二娘,之所以说这二人为狠人,就在于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只讲情义,不论是非的狠辣,但相较于李那种近乎孩童般不加掩饰的凶蛮,孙二娘的狠,更多了一层在黑暗环境中淬炼出冷静而扭曲的生存哲学。要探究她眼中的世界,我们需要回到她生长的那个十字坡。
江湖是什么?江湖就是一片黑暗森林。少有人一出生就在江湖,而孙二娘正是如此,其父亲本就是个靠剪径生存的绿林独狼,孙二娘自幼跟着父亲,对于杀人越货之事那是司空见惯,她从小耳濡目染的不是农耕社会的勤劳过日子,而刀口舔血,杀人越货的营生,在这样的环境下,她眼中的世界,不是人们习以为常的法治与道德的清明图景,而是一个弱肉强食,人皆为食的黑暗森林,而这个森林就是她的狩猎场,在她的眼里人不过是两脚羊。于是乎过往的客商与山林的野兽并无区别,都是可以宰杀,贩卖的货物。
于是乎,她和她的丈夫张青,在这十字坡三不管的地界开了个黑店,这店就是他们的猎场。
不过这开黑店可不似拦路抢劫。那抢劫一般劫财不害命。那晁盖上梁山后,派人下山抢劫,都会特地交待:“千万不能伤人性命”。这开黑店可不行,你若不害命,让人走了报官,这店可就开不下去了。所以这黑店肯定是要谋财害命才能持续。
当然在十字坡这样荒郊野岭开店,即便谋财害命,一年能接几回客?于是乎,必须物尽其用,人在孙二娘眼里不过就是两脚羊,由此开个人肉包子店也就顺理成章了,按张青的话说,就是杀了人,大块的好肉切成黄牛肉卖,零碎的小肉,做馅子包馒头。"小人每日也些去村里卖。 于是乎,江湖上就有了:“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那里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书中写道:“张青引武松到人肉作坊里,看时,见壁上绷着几张人皮,梁上吊着五七条人腿;”
这是多恐怖的场景啊!这还是人吗?这就是恶魔,有人说李逵是野兽,与之相比,张青夫妇才是真正的野兽,他们尊循的就是典型的丛林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