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正中的大炉没有火。
炉膛里却一直伏着一层像雾不像雾的白。
不翻,不滚,只缓缓贴着炉口里沿往下沉,像这地方从来烧的不是炭,也不是药,而是很多被磨掉旧称的人身上最后那一口热气。
沈砚舟站在炉前,没有急着去碰。
他先把刚取出的那张短页和白木片并排放到灰槽边,低头去看槽内残灰的层次。
这灰和弃灰沟、旧病沟都不同。
更细。
也更干。
像每一次借壳之后,多出来又不能留在正页上的那点字气、名气、旧手气,最后全在这槽里被烘成了粉。
“炉背怎么开。”陆照微问。
停九没答,先走到左侧第二只炉眼前,抬指敲了敲垂下来的白壳片。
壳片轻轻一响。
正中大炉里那层冷白随即往上一提,像被同类惊了一下。
停九这才道:
“不是拿力开。”
“那拿什么。”
“拿顺序。”
闻既明听得眉头发紧。
“又是顺序。”
停九看了他一眼。
“旧白药间最不值钱的是力气,最值钱的是先后。”
“你前头已经有了外口、回白、换背、借白一号。少一步,炉背都不会把底壳露给你。”
沈砚舟听完,目光落在那张短页底下那句“出药间外册甲零”上,忽然抬手,把短页往灰槽左端推了半寸。
页一动,灰槽底下竟露出两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旧压痕。
一道略宽。
一道略窄。
宽痕在前,窄痕在后,正好是两页薄纸先后压放留下的痕。
“不止一张页。”沈砚舟道。
“还有一张。”
他把槽里那层细灰用指背轻轻拨开,很快又从底下勾出一页更薄的白壳账页。
这一张比先前那张还旧。
边角像被炉气长期吹过,已经有些发卷。
页上同样没有人名,只有两行:
借白二号:白前副记。
借白三号:外验照回。
苏逐衡看得头皮发紧。
“真是一整套号。”
“而且一号是照使,二号白前副记,三号外验照回。”陆照微低声道,“这些名听着像职,却都不是本职。”
停九点头。
“壳路从来就是这么写。让外头的人觉得像正路的一部分,又永远摸不着它到底是谁。”
闻既明盯着那句“外验照回”,忽然道:
“照回……”
“像回白那口的旧称。”沈砚舟道。
这便更说明他们今夜没有走偏。
弃灰沟、回白一息、倒钟、内炉外圈,这一整套动作,不是后来人临时拼出来的旁路,而是旧白药间本来就留着的一段壳路程序。
“页底还有字。”陆照微提醒。
沈砚舟低头一看,果然在第二张页最下头,还压着一行更浅的细记:
底名不入正册。
另压炉背。
这一下,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回了正中那只大炉。
页上能给你看的,只到号。
真正对应哪只底壳、哪只真名,被压在炉背。
炉背不翻,照使这号到底是谁起的、甲零又是哪只壳,便永远只是壳。
沈砚舟却没有马上动炉。
他先又看了一遍灰槽。
两张页都取出后,槽底还剩一层更厚的白灰,灰底却不是平的,隐约能看见一道从中间往后压去的弧槽,像有人很久以前经常把某种细长东西从这儿送进炉背,再从里头挑出一点东西。
“不是翻。”他忽然道。
“什么?”
“炉背那层,不是用手掀的。要用东西挑。”沈砚舟指向灰槽两侧那两只像药匙又像小铲的旧铁件,“这就是干这个的。”
停九看着那两只铁件,神色终于变了一下。
“你爹教过你这种东西?”
“没有。”沈砚舟道,“但这种磨痕不像拿来压药,更像拿来从窄缝里挑页、挑灰、挑薄壳。”
而且两只铁件一长一短,柄尾都带着极细的折钩。
与白药匙印尾端那一折几乎一样。
明显是一套东西。
他伸手去拿那只较长的铁件,指尖刚碰上,正中大炉里那层冷白便轻轻一震。
不是拒。
像在等他先报后话。
闻既明立刻把那张换过背的病条送了上来。
沈砚舟没有把病条塞进炉口。
只把“见底者,不记本官,只记外册借白号”那一面朝着炉前一晃。
炉中冷白果然往后退了半线。
像内炉已经认了:门前这几个人,至少知道自己现在该按“号”而不是按“官”说话。
停九低声道:
“再报一号。”
沈砚舟盯着炉口,缓缓开口:
“借白一号,照使。”
炉口里那层冷白再退一分。
“再报出自。”
“出药间外册甲零。”
白气终于贴着炉膛内壁往两侧缓缓散开,露出炉口后方一道细得像线的黑缝。
不是门。
真像一条专给药匙挑页的背槽。
闻既明呼吸都轻了。
“开了。”
沈砚舟把长铁件送入黑缝,动作极稳。
铁件一进去,缝里立刻传来一阵极轻的刮擦声。
不像卡住。
像里头真有一层极薄的页或壳,正沿着铁件柄身慢慢往前挪。
可才挪半寸,外头斜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比先前更重的闷响。
像有人终于摸到了那三块白砖前,正用什么细签试着往缝里探。
苏逐衡瞬间回头。
“追上外圈了。”
陆照微手已按在刀上。
“能挡多久?”
“听这一下,不是硬撞,是试口。”苏逐衡道,“可试得出一回,就能试第二回。”
停九脸色更沉。
“他们知道里头有人在报号了。”
“那就更快。”沈砚舟没有收手,反而把铁件又往里送了半寸。
缝里那层薄物终于被挑了出来。
不是册。
是一块比指宽稍长的白壳薄片。
薄片一面平,一面却刻着极小的槽纹,像本该卡在某页最底,专门压“底名”的壳签。
壳签背面果然刻着一行更小的旧字:
先还壳,再看底名。
这就对了。
内炉不给你直接看底名。
先得把“借白号”这层壳从外页上对回去,才轮得到炉背压着的那一笔真底。
沈砚舟把壳签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最后目光停在它尾端那道和白药匙印几乎一样的折钩上。
“它不是钥匙。”
“是什么。”陆照微问。
“是压在外页最底那层壳。”沈砚舟道,“谁先把它还回去,炉背后头那层底名才会松。”
这一步,终于不再只是猜路。
而是要真把借白壳的结构拆开来。
而炉外,试口的人也已经越来越近。
他们没有太多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