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夹要看束片,这要求不算奇。
可也最阴。
因为净指束片如今不只是件东西。
它是这条路里“净右手并非天生,是被束出来的”第一口实证。
看一眼,便够余夹确认到底是不是那片、缺了哪一道边、少了哪一根线,甚至能据此反推里头那只净右手此刻已经乱到什么程度。
若给他看得太足,等于白把这口破绽又送回去半层。
可若一点不给,对方嘴里的那三样实用路数也抠不出来。
所以这口不能硬拒。
也不能真递过去。
燕沉舟只转了一息,便开口:
“能看。”
“不出我手。”
余夹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像他原本以为,这小子要么死扣,要么假大方递半截,倒没料到会这么直接卡在“你可以认真看,但认不回去”这口上。
“你倒会学。”
燕沉舟没接这句,只把里怀那包油布慢慢取出。
一层。
两层。
第三层刚开半口,祁四缺便先屏住了气。
不是演。
而像他自己也确实很久没在这么近的地方,正眼看过一片从净手位上掉下来的束片。
束片一露,碎石角里便像多了一小口不该有的凉。
它比一般金属更薄,也更软一点,像曾被人反复压弯、贴指,再扳直、再压回。弧面内侧有三道极浅的磨痕,不整齐,却一看便知道那不是磨损,是长期束在同一根指头、同一个角度上留下的。束片一端还连着那缕灰白细线,线头被净水泡得有些发松,打结的地方也看得分明,用的是双回死扣,像束上去时便没打算常摘。
余夹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
不是贪。
是沉。
像原本脑中还留着一丝“未必真是那片”的空地,眼下一下被填死了。
祁四缺则几乎是下意识低声道:
“是右三。”
灰雀立刻抬头:“什么意思?”
祁四缺嘴比脑子快,话已出口,索性也不再死绷:
“净指束片分左右,不只一片。”
“净手位那只手,指、腕、回力都不是只靠一片束出来。”
“右三,束的是无名回折。”
“缺了它,那只手收得回来,放得出去,可最细那一口‘从中槽翻线借进去后再稳稳扣住不回飘’的劲会先松。”
这便值命了。
燕沉舟方才在听腕台前逼出的“失熟”,原来并不只是自己那下校偏骨和护指撞得好。
而是净右手身上最关键的一片束,真被他刮掉了。
余夹没有否认。
也没有喝止祁四缺。
只平平道:
“四缺,你今晚回去,不光是尾烂。”
“你连右三都让人摸走了。”
祁四缺脸色发青,却还是咬着牙回:
“所以我现在还在这儿,没替你把锅兜回去。”
这两句一来一回,把他们之间那点关系也露了半截。
谈不上上下分明的忠与服。
更像一条路上各自管一口、平时都靠“别把锅炸到我这儿”维系着的脏活同线。
今夜听腕台炸了,余夹下来,不是来替祁四缺报仇。
他先要看清,这锅究竟炸到哪一层、会不会卷进夹廊。
燕沉舟把束片重新往油布里一裹,没让余夹多看第二眼。
“看完了。”
“现在说第一样。”
余夹视线从束片上收回,过了半息才道:
“齐折榫眼下最怕三样。”
“整地、净水、别人顺着问他太多旧处。”
“整地你们已在躲。”
“净水别让他碰右手,哪怕只是湿气太近,他那两点都会以为又回到听腕台旁。”
“至于旧处……”
他说到这儿,目光落到齐折榫脸上。
齐折榫此时刚缓下一口喘,听见“旧处”二字,喉结还是本能滚了滚。
余夹继续道:
“名字得记。”
“可别一路追着他问:你家在哪、你哥对你做过什么、断脊棚哪根梁先塌。”
“那不是帮他回名。”
“是在拿旧处狠狠干拽他。”
“前两点眼下还在腕里,一拽猛了,他会先往里炸,不会先清醒。”
这话一出,灰雀先皱了眉。
“那名字还怎么叫?”
“只叫眼前最短、最硬、最不需要他绕远想的那几句。”余夹道,“谁、哪口梁、现在哪只手疼。够了。”
“多的,等两点不往里钻了再问。”
陆平梁听到这里,反而比灰雀更信。
因为这和方才齐折榫一口口回名时的样子正对上。
“齐折榫。”
“断脊棚东药梁。”
“我哥齐折梁。”
都是又短又硬、几乎一扯就能从喉咙里撞出来的东西。
再往深里问,反而未必是救。
燕沉舟点了下头,把这条先记下。
“第二样。”
余夹看向他:
“右三束片你们拿着,我现在便算把整套拆法都告诉你,你们也拆不干净。”
“但能先断它继续勒。”
“别逆扯那根线。”
“线一逆扯,束片内侧那三道旧磨会反咬,你们手上若谁正巧旧习重,先吃的是你们。”
祁四缺闻言,也跟着点了一下头。
“得顺它原来那口回折松。”
“先松无名,不先松腕。”
“无名那一口不散,后头腕上那条线你拆再多都像假松。”
这就比先前更落地了。
无名回折。
原来那只净右手最细、最会在最后一扣时收住不飘的劲,真被长期勒在这根指头上。
而这片束片一掉,它最大的破绽也正在这里。
余夹这时忽然又补了一句:
“别拿祁四缺这种收尾手试。”
“他那只手太脏,旧习也太杂,右三在他身上只会乱。”
祁四缺听见这句,眼底掠过一点又恼又阴的暗色,却没反驳。
因为这是真话。
他经年碰牌、碰皮、碰坏腕带、碰死人沟里的烂尾,手早不是那种还能往净手位上去养的底了。
燕沉舟听到这里,心里却已经把另一个念头钉住。
右三束片,不一定是现在就拿来拆给谁看。
更像日后真追到净手位或摸到能被这套路继续往里养的人时,一口能先掰开它最后那层细收力的钥。
“第三样。”他继续。
“回养夹廊退哪头,净水位后连哪口。”
这一回,余夹没立刻答。
他像在算,前面两样自己已漏了多少,再把第三样说到哪一口,才不至于让外头这只手今晚就真摸到夹廊背面。
可就在他犹豫这一下,上头废水坡外忽然又传来一声更远些的水闸轻碰。
比方才细。
却更沉。
余夹脸色当场一紧。
这声不是他们任何一个弄出来的。
像更里头的人已发现他在废水坡外口拖得太久,甚至可能又启了别的一道净水位,准备从另一头绕。
他终于不再拖,低声吐出一句:
“净水位后不连夹廊正背。”
“连的是‘盲洗槽’。”
“人若从那边退,图的不是走快,先要把手上、指上、束上不该留给外头认的东西洗净。”
“所以真正退人的,不在净水位。”
“在盲洗槽后那道半盲坡。”
燕沉舟心里一下记住。
盲洗槽。
半盲坡。
这便是今晚从净右手后撤那条线里,第一次被咬下来的活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