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手按在圣旨上,烛火映得玉玺泛着微光。
姜绾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指尖微微发颤。
她听见了。
满朝文武的心声像潮水般涌来,压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女子入兵部?祖制未有先例。”
“可谢将军呈上的条陈确凿……”
“功劳是真,但这官职太重了。”
这些声音没有恶意,却带着根深蒂固的质疑。
她没抬头,也没皱眉,只是将注意力死死钉在那卷黄绸之上。
圣旨很轻,落在手里却像千斤重担。
皇帝终于启唇。
“永安郡主姜绾,雁门关一役献策有功,擢为正三品昭宁校尉,参议北境军务。”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一片死寂。
连香炉里的青烟都凝住了。
姜绾仍跪着,掌心贴着冰冷的地砖。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也听见身后谢无涯心里炸开的一句——
“她站到阳光下了。”
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响,像春雷滚过荒原。
“她不用再扮男装了。”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上了。”
姜绾抿了抿唇,在心里默默吐槽:你倒是比我还激动。
皇帝继续道:“即日起,准其列席兵部会议,查阅边防图册,参与军机议定。”
每说一句,百官的呼吸就沉一分。
这是大昭开国以来,第一位以女子之身执掌军议的官员。
没有前例,也没有退路。
姜绾低头叩首,额头触地时手肘微晃。
起身时脚步不稳,身体前倾,几乎踉跄了一下。
就在这刹那,她察觉一道身影动了。
谢无涯站在她斜前方半步处,右手已本能前伸,似要扶她一把。
可他的手停在半空,离她的袖角只差一寸。
最终缓缓收回,垂落身侧。
姜绾没回头,却在他那一瞬的心声里听到了克制与尊重。
“让她自己站稳。”
“她不需要我挡在前面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委屈,是终于被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来看待。
她在心里默念:“我站好了。”
“以后都站着。”
脊背一点点挺直,脚步重新落定。
素白襦裙扫过金砖,腰间玉佩轻轻晃动。
礼部侍郎低着头,不敢看她。
户部尚书悄悄抬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刑部左侍郎捏紧了玉笏,指节发白,却终究没开口反对。
没人敢出声。
功劳簿就在御案上,每一项都写着她的名字。
从情报甄别到战术推演,从俘虏审讯到防线调度,全是实打实的战功。
皇帝合上圣旨,轻轻放在案头。
他看着姜绾,目光复杂,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平身。”
姜绾双手交叠置于膝前,缓缓起身。
站直那一刻,她感觉三丈之内所有心声都变了调。
不再是怀疑,而是沉默的承认。
她接过内侍递来的官印,铜质沉甸甸的,刻着“昭宁校尉”四字。
拇指摩挲过边缘,有些粗糙的刮手感。
这不是梦。
她真的拿到了。
谢无涯站在文官队列末位,玄色官服衬得身形如松。
他没看她,也没动,但她知道他在。
就像城墙上那一夜,风沙扑面,他替她挡在前面。
如今他在朝堂之上,用另一种方式,把她推向光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圣旨。
黄绸封口完好,玉玺鲜红。
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她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有个老学士低声咳嗽了一声。
心声飘过来:“女子参政,恐乱纲常。”
可紧接着他自己又补了一句:“但她确实救了八百将士。”
姜绾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嘴上不服软,心里认了,挺好。
她想起昨夜在驿站,谢无涯默默递给她一碗热汤面。
她捧着碗小口喝,他坐在对面批公文,一句话不说。
那时她问他:“万一他们不认呢?”
他头也不抬:“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着你立更多功。”
现在,他们看见了。
殿外传来鼓乐声,是庆功宴的前奏。
宫人开始更换灯烛,新添的蜡烛燃起暖光。
姜绾站在大殿中央,手中握着圣旨和官印。
她不再是躲在帘后的影子,也不是伪装成幕僚的谋士。
她是姜绾,是永安郡主,是正三品昭宁校尉。
有个年轻官员偷偷瞄她,心声冒出来:“原来她这么瘦。”
“看着不像能扛住那么多事的人。”
姜绾差点笑出声。
你们当然不知道,我靠读心术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
也不知道每次传递情报后,我都得靠咬嘴唇才能忍住不吐。
她摸了摸耳后,那里还残留着偏头痛的钝痛。
昨晚强行读取多名俘虏的心绪图景,精神力几乎耗尽。
但现在这点疼,算什么。
皇帝闭目靠在龙椅上,似有倦意。
这场封赏耗去了他太多心力。
打破祖制从来都不是轻松的事。
可他知道,若不给姜绾这个名分,人心难服。
谢无涯不会服,前线将士不会服,天下读书人也不会服。
姜绾望着御座方向,心中轻声道:谢谢您愿意冒这个险。
她转身欲退至女眷席位,却被礼官拦下。
“昭宁校尉,请入兵部席次。”
她怔了一下。
原来,她已经有资格坐进大臣行列了。
她缓步走向东侧席位,路过谢无涯时脚步微顿。
他依旧目视前方,纹丝不动。
但她听见他心里又响了一遍:“她做到了。”
她在他经过的那一瞬,极轻地说了句:“喂。”
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睫毛颤了颤,没回应。
她在心里笑:装什么冷面大人,明明高兴得快冒泡了。
她在兵部席位落座,官袍未换,仍是那身素白襦裙。
可腰间多了枚铜印,袖口绣上了校尉纹样。
邻座的老尚书瞥了她一眼,心声嘀咕:“小姑娘家,懂什么兵法。”
下一秒看见她面前摊开的雁门关布防图,顿时闭嘴。
那是她亲手画的。
每一处箭楼位置,每一段城墙厚度,每一个暗哨点位,全都精准无误。
姜绾翻开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开始记录今日朝会要点。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她听见远处有宫女议论:“那就是永安郡主?”
“听说她在战场上靠听心声破敌。”
“怪不得眼神那么清亮,像能看透人似的。”
她没抬头,只在心里回了一句:我不是看透你们,我是被迫听见你们。
谢无涯终于退至殿角,准备随众臣列队退出。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姜绾正低头写字,发丝垂落遮住半边脸。
可她抬手撩开发尾那一瞬,他看见了她嘴角的弧度。
很小,但很稳。
他收回目光,迈步离殿。
靴底踏过金砖,发出清脆声响。
姜绾听见他走远,心声也渐渐淡去。
但她知道,他还在。
只要她需要,他就会出现。
她合上册子,指尖抚过封面三个字——《军务录》。
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第一本工作笔记。
殿内人群陆续散去,烛火渐次熄灭。
唯有她所在的角落,还亮着一盏孤灯。
她没动。
还在等礼官宣退朝令。
皇帝仍未起身,闭目养神。
百官肃立,等待仪式终结。
姜绾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圣旨收好了,官印揣进了袖中。
她望着空荡的大殿,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十八岁那年跳河时,她以为人生就此结束。
没想到重生之后,竟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社恐也好,读心术也罢,那些曾让她痛苦不堪的东西,如今成了她的铠甲。
她不怕被人注视了。
因为她终于有了值得被看见的理由。
礼官终于扬声:“退——朝——”
声音悠长,回荡在殿宇之间。
姜绾缓缓起身,整理衣袖。
她走出座位,步伐平稳,不再迟疑。
她穿过长长的红毯,走向殿门。
门外天光微亮,晨雾未散。
她站在门槛上停了一瞬。
风吹起她的裙角,玉佩轻晃。
她回头看了眼大殿深处。
皇帝仍坐在龙椅上,谢无涯的身影已消失在廊下。
她转身迈步而出。
阳光洒在脸上,温温的。
她想:这一回,我不躲了。